他指着墙角一个啤酒瓶,那瓶子里还装着大半。
“牛X,你从哪学来的?”黑旋风问他。
“我在家里的书上看见过,自己琢磨了一下,能亮就行了。”
几人坐没有坐相站没有站相,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赞云一直低头用一把小刀割一个竹篮子,小飞龙用下巴指指他手里的东西,问他:“你弄什么呢?”
“弄个逮鱼的笼子。”赞云头也没抬。
其他几个人哄笑起来,“想得出,小孩过家家呢?逮了鱼干嘛?”
“换钱,”赞云说。
黑旋风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小飞龙说:“你脑子进水了,这天气下水冷得要死,就你那破东西能抓几条鱼换几个钱?值当费这个劲,跟我们混不是来钱更快?”
赞云不说话,依然低着头摆弄他的小刀。
“哎,你们初二有个叫梁静静的,你认识吗?长得挺好看,上回在台球厅见过,大邱他们说要去校门口堵她,你们说咱们要不要也去凑热闹?”
赞云不说话,其他几个人越说越下三路,猥琐地笑起来。
带着寒气的春风一阵阵从玻璃破碎的窗口吹进来,吹得那煤油灯上的火苗前后摇曳,把赞云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
第二天赞云去了三清溪边,沿着溪边走了很久,走到远离镇子的上游,找了个河面收窄的地方,脱了鞋袜下了水。
刚进入四月,水还刺骨,一脚踩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水一瞬间冰到骨头里。
三清溪溪面宽阔但水不深,除了夏天汛洪期,这溪面大部分时候水深只到小腿,深的地方也不过到人的大腿,浅的地方露着河床和岩石,这时候稀疏的野草在风里摇摆。
赞云选了河流最狭的地方,捡来一些石块垒起来让河道变得更窄,他把头天晚上改造过的竹筐卡在河流上,在筐里扔了一些在菜场捡来的死虾。
他等了一上午,等到中午太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时候,淌水去收鱼篓。
那筐子哗啦一下提上来,他往里一看,筐里空荡荡,除了一条手指头长的银色鲫鱼和一只半个指节长的河虾,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失望,把那只鱼和那只虾抓起来放在自己改装过的五升装的矿泉水瓶里,把那筐还是原样放回去。
冰凉的河水让他的骨头刺痛,他站在河中间,看见水面反着银光,像镜面,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悠闲地飞过,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听见春天里的布谷鸟在远处“布谷布谷”地叫着。
他有点想妈妈。
夜里,他蹲在砖头砌的“灶台”前,把他第一次的鱼获炖成了汤。
那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直往他的脸上扑,他找回了一点家的感觉,那鱼虾汤并不好喝,没有葱姜也没有盐,除了一点淡淡的腥气,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一滴不剩给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溪边,脱了鞋挽起裤脚,淌着冰冷的水走到笼子边,一手将那笼子提了起来。
这次他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笼子底部被银色的鱼铺满了,大大小小至少十几条,他将那些鱼倒在那个改装过的矿泉水瓶子里,那瓶子被锯了口,在瓶颈上装了铁丝的提手,他拎着那提手走回镇子里。
他抓的都是小鱼,最大的也不过手指粗细,但他知道这种鱼很受欢迎,野生的河滩鱼特别鲜美,他没想好是在街上卖还是找个饭店卖给他们。
这天不是白川的市集,街上人没有那么多。
他想了想在菜市场门口蹲着,蹲了十几二十来分钟,也没人搭理他,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前摆一个塑料的水壶,壶里装几条鱼,来来往往的人谁会想到他是在卖东西,只以为是小孩玩呢。
眼看着要到中午饭时间了,赞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如果他不在午饭前把鱼卖掉,就只能等晚市,到那时鱼还活不活也难说。
他心一横,跟一个要进菜市场的大爷推销:“阿公,刚抓的河滩鱼要不要?”
他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三轮车喇叭声和人来人往的说话声像蚊子叫一样,那大爷扯着嗓门问他:“你说什么?你要干嘛?”
赞云的脸通红。
他这年纪正是年轻人自尊心最强最要脸面的时候,他见这人脸上写着不耐烦,他那张嘴就怎么也张不开了,他不说话,那大爷背着双手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赞云蹲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头仿佛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看见成队的蚂蚁在行军,像蜿蜒的黑色的河流,他看见各色各样的鞋子从自己眼前经过。
蹲了一会儿,他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脚底像装了弹簧一样,到底年轻腰有力气。
他见一个阿婆手里拎一个马夹袋过来,圆圆的腰身圆圆的脸,一头短发夹在耳朵后面,一看就是利索又面善的人,他让自己的嘴角往下扁了扁,走上前,大声叫了一句,“阿婆”。
第四十章 少年赞云二
那阿婆往后退了一步,拍拍胸口,说:“你这小孩,神出鬼没吓死人。”
“阿婆,刚刚抓上来的河滩鱼要不要?新鲜得很,正好够一盘。”
赞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手往地上的塑料桶一指。
那阿婆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赞云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接着说:“我自己一早去抓的,我没有父母了,家里没饭吃了,卖了这个我才能换点钱吃饭。”
那阿婆的脸色变了,“天啊,天哪”地叫着,又摇头又叹气地问,“你小小年纪连学也不上了,今天不是礼拜三吗?你家里没有亲戚管你吗?这造的什么孽。”
赞云泫然欲泣地看着她,她马上说:“阿婆买,反正我家里要吃鱼的,你卖多少钱?”
“二十。”
“行,行,”阿婆打开手里捏着的巴掌大的黑色钱包,仔细地从里面掏出二十块,然后又多拿了一张十块,递给赞云,“这十块是阿婆给你买饭吃的,你这小孩,唉。”
赞云接过她的钱,对她千恩万谢,把鱼倒出来装在一个他捡来的塑料袋里递给对方,自己拎着空的水桶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也是他第一次赚钱,这三十块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少年赞云的心,他突然看见了他没有见过的世界,知道怎么在大人的世界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
他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叛逆的少年。
去小溪里抓鱼,去街上卖掉,成了他的日常,但这收入毕竟微薄,他躺在纸壳床板上想来想去,想到一条来钱的路。
他在收破烂的安徽佬的院子前徘徊了好几天,跟他家的狗都混熟了,那狗起先见到他冲他嚎叫,后来见了他也不叫了,还疯狂摇尾巴,他就在人家院子门口蹲着。
等到第三天,那院门口终于来了一辆蓝色的东风大卡,那车鸣了两声喇叭慢吞吞地拐进了院子里。
赞云从地上一跃而起,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一个声音上了年纪的人抱怨道:“这两天我的腰痛得厉害,夜里连翻身都要痛醒,就这还要逼着我搬东西,你把你爹的命拿去算了。”
一个年轻一些不耐烦的声音训斥他,“行了,谁逼你了,你要干不动就不要干,满世界嚷嚷,我自己干还不行吗?”
那人又回,“我不干看着你干,到时候又嫌弃我吃白饭,进进出出拉着一张脸。”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来劝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歇着,他刚喝了酒,吵起来好看吗?”
卡车车厢的后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了下来,那司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我早跟你讲让你找个人,你就是舍不得。赚了钱该花就要舍得花,留着也不会给你生小的。”
那安徽佬是个小个子,身材敦实,手臂尤其地短,更显得五短身材,但力气大,显然干惯了力气活。
他不吭声,往车斗里抛一捆捆扎好的硬纸壳,牙咬着,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妈在一旁帮他把纸壳和电线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拖过来。
这时候,他们看见一个大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车旁站定,拎着脚下的货物就往车斗里扔。
安徽佬仔细打量了这人几眼,发现眼生得很,看那脸还是个半大的小子,他不知道这人搞什么名堂,但他没吭声。
那开车的司机姓宋,这时候像只黑猴一样蹲在不远的地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是看热闹的,见来了一个帮手,问:“哟,安徽佬,说你小气你这就找了个帮手?”
安徽佬没理他。
赞云双手撑在车斗上,身体向上一跃跳到车里,将车斗里的废品往车前部拖,将它们整齐地码好。
他的手臂因为力竭发着抖,每抬一下都要用意志力,身上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但他强撑着不让另外三个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