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点头。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麦粒肿,你这个只能割一刀把脓挤出来,但有个问题,本来从眼皮里面下刀不会留疤,但你这个肿得太厉害,我担心从里面挤外面的皮肤也会破,所以外面可能也要割一刀。”
“会留疤吗?”安颐问。
“多少会有一点,我尽量选择在睫毛根部,应该不明显。”
“行,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现在就可以,有没有人陪你来?”
安颐愣了一下,说:“没人,这个需要人陪吗?”
医生说:“倒也不是一定要有人陪,就是做完以后视力会有点影响,你小心点也行,不要开车。”
安颐点头,说:“可以,那就现在做吧”。
她按照吩咐去付了钱,拿了麻药,拿了几样药。
护士领着她去了一间很宽敞的房间,让她等着。
那房间的屋顶很高,看着很空旷,孤零零地立着一张病床,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床单,床边站着一个落地的无影灯,另一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
刚才那个女医生进来,让她躺下,说:“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安颐说好。
她躺在那张病床上,看见俯视她的无影灯,又看见高高的屋顶,医生在准备工具,她听见金属落在金属托盘里的声音,她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医生往她眼皮上扎麻药,痛得她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扎了一针换了个地方又扎了一针,她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了冷汗,医生问她:“还好吧?”
她说:“还好”。
医生拿夹子夹着她的眼皮,她疼得喘不过来气,眼泪自己冒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后来就不太疼了,只是她很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让她觉得很孤独。
医生夸她很厉害,连哼都没哼一下,往她的右眼上贴了厚厚的纱布,嘱咐她:“用手压着,观察十分钟再走。”
安颐说好,听见医生的脚步声远去,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坐起身,按着纱布,走到外面走廊上的等待区坐着。
医院里人很多,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鸭舌帽戴在头上,看见旁边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来看眼睛,正搂着他轻声安慰,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有人停在她跟前,她视线受阻,慢慢抬起眼皮看前面的人,先是看见这人黑色的运动裤,然后是一件黑色的甩帽外套,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小麦皮肤的脸,那人正俯视着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喉头不知道为什么梗了一下,说:“没事,眼睛做了个小手术”。
“做完了?”他问。
安颐点头。
赞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颐没有抬头,看见他的腿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好奇怪,这个人她其实也谈不上熟,为什么总觉得认识很久了,比别人熟一些,见了他,她的眼眶发热刺痛。
他出现这么一下,让她觉得有点难过,人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永远不能理解生病时候的孤独,也许她应该找个伴。
不久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稍稍转头看见黑色的运动裤,她的心里突然涌出排山倒海的东西,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出来,她极力忍着。
“这么痛?”赞云见她低垂着头,像小孩受了委屈极力忍着眼泪,他拧着眉头,问她。
安颐点头。
“没用麻药吗?”
“用了”,她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哭腔。
赞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说他送她回去。
“你来看病吗?看完了吗?”安颐问他。
“我陪朋友来的,我找别人陪他,你不用管。”他站起身,把手臂递过来,吩咐安颐,“扶着我”。
安颐伸出手照做,他的胳膊硬邦邦,和女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找个人陪你来?”赞云问她。
“没事,不用陪的,”她说,语气里让人难过的的故作轻松。
赞云指着面前的台阶,提醒她:“注意脚下,慢点,你现在对位置的判断应该不准”。
他话还说完,安颐脚往前一伸,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了她,紧紧抓着她,安颐的脑袋撞在他胸膛上,闻见了他身上暖烘烘的气味。
赞云等他站好,放开她,提醒道:“慢点”。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安颐忍不住老想掉眼泪,又觉得丢人,忍得辛苦,不敢抬头。
赞云扶她上了车,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帽子压得很低,一声不吭,仔细听呼吸不太稳,一直在憋着气。
“很疼?”赞云问她,他目不斜视望着前面的路,脑袋侧面长了眼睛一样。
“嗯”。
“医生怎么说,让你这么干忍着还是能吃点止痛药?”
“没有这么严重,能忍。”
赞云一对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阳光很烈,照得引擎盖白花花地晃人眼,他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
“那?”过了一个大弯,白川在望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问。
安颐身体一僵,不说话。
她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直掉眼泪,怎么跟他解释呢?
总的来说,她不是一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她十五岁就去了美国,自己一个人什么事都经历过,不会因为做了个小手术就自怜到眼泪掉不停,但这一天,在他面前就这样发生了。
他越问,她的眼泪就流得越凶。
第二十三章 谈对象呢
她觉得很窘迫,把防备转为攻击,“不能哭吗?不痛死就不能哭吗?”
“我没说你不能哭,要是哪儿痛,得想办法,光哭有什么用?”她不知道自己这种隐忍的哭泣实在让人太烦躁了,好比有根头发一直在屏幕上,总让人忍不住要去拂一拂,掸不掉就非常难受,千方百计想要解决了。
他不想听见她这样哭,他听不了。
“眼睛什么情况,那天眼皮只有一点肿。”
“感染了,正好这阵抵抗力比较弱,就爆发了,做了个小手术清创。”
“抵抗力比较弱?”
赞云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安颐觉得一阵说不上的难堪,那些泡面是从他手里经过的,他这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欲盖弥彰地接了一句:“最近压力比较大”。
赞云说:“我养了一些鸡,自己吃的都是跑地鸡,鸡蛋也是纯绿色的,我每天去养鸡场,下回我给你带几个鸡蛋回来。”
安颐没有说话,车外有大片大片的农田飞驰而过。
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他天生应该给她带东西,欠她的,这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她觉得心里有点晃悠,她把头扭向车窗外,看见金色的阳光照在刚发芽的野草上,很温暖。
车子开进镇子里,赞云问她:“午饭吃了吗?”
这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安颐摇头。
“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打包。”
“不用,家里还有青饺,热两个就行。”
“顿顿吃那玩意,你不嫌烦?等着吧。”
他将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走进徐家小吃店。
安颐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扭头看着外头,看见他站着和老板娘说话,他太高了比老板娘高出一个头不止,他的腰微微弓着,他右手边有个坐着的男人抬头跟他说话,他站着和人说了几句。
很快,他拎着两份打包盒出来,过马路的时候,眼睛眯着左右看了一下,大步迈过来,两步就到了车边上,安颐迅速将目光转到别的地方,不看他。
赞云跳上车,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打包了两份你平时一直吃的,一份留着晚上吃,我没让他们放鸡蛋,我记得别人说鸡蛋是发物,有伤口还是当心点好,好了再吃。”
安颐接过袋子,塑料袋哗哗作响。
“多少钱?”她问。
“二十八。”赞云答。
安颐拿出手机,说:“我转给你”。
赞云将车拐到飞鹤路上,说:“随你”。
他把人送回酒店,自己连口气也没喘,掉个头又风驰电掣朝着道南开回去。
周五晚上,安颐去道南的洲际酒店演出,这是她新找的活,第一次去。
她的眼睛当天就拆了纱布,到这天还没好全,近看还是微微凸起,有点色沉,远看倒是没有什么异常,谢天谢地,她不能失去这个工作,她需要钱。
下楼的时候嘉嘉还没有下班,见了她一直盯着她看,说:“老板,你好像变了一个人。要不是我认识你,我不太敢跟你说话。”
安颐问她为什么。
她贴了很长的假睫毛,眨着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嘉嘉摇摇头,“说不上来,就觉得你离我很远。”
安颐脸上精致的妆,说话的方式,看起来不像小镇上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