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钢琴,头一两年甚至不能提到钢琴这两个字,听见了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这两年才慢慢好一些。
她以为她不会再去碰钢琴,钢琴连着前半生的记忆被刻意遗忘了,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了,但她这天要去面试了,为了每周一场两千块的表演。
她需要钱。
道南宾馆是道南的地标建筑,大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她走进大厅,对着这钢琴看了两分钟,去一楼的卫生间吐了一场,她没有吃中饭和晚饭,胃里空空,没有什么东西好吐,吐出的只有黄水,很苦,她接水龙头里的冷水洗了一把脸,看见镜子里惨白的一张脸,她抽了几张纸把脸擦干净,镇静自若地敲开联系她的周经理的办公室。
五年后,她第一次坐在钢琴前,弹了她曾经最拿手的“e小调钢琴协奏曲”,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金老师那天,先是手抖弹错了几个音,慢慢地忘了一切,一切都回来了,像一个远行归来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问她,这些年,你好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肌肉和身体从没有忘记过音乐,他们再一次水乳交融,音乐从没背叛过她,仿佛只是和她玩捉迷藏,当她心里有太多功利的杂念,它就消失了,当她将心里的杂念忘记,它又重新出现了。
等这曲子弹完了,她又接着弹了一首,熟悉的旋律排山倒海般向她涌过来,她停不下来。
周经理后来问她:“晚上有空吗?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演出,七点到九点,中间可以休息。”
那天晚上她弹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分钟也没休息过,每一个音符都是的老友,她觉得很幸福,就算大厅里并没有认真欣赏的观众,也不重要,对安颐来说,这一点都不重要。
这是她和自己的和解。
回来后,她在网上找了道南几个大酒店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问需不需要表演,又发了个求职的贴子,把自己参加过的比赛罗列出来,表示可以指导参加比赛的孩子,还给一些琴行打了电话。
她重新看见了一点生活的颜色。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被梁静静的电话吵醒,她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多一点点,“是不是还没起呢?”梁静静问她,“今天天气不错,我和我妈要去采‘青’,上回你说有这种活动叫上你,今天去不去啊?”
安颐抹了一把脸从床上坐起,说:“去,去,你等等我,我洗个脸就下来。”
梁静静轻声笑起来,说,“你慢慢来,倒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安颐挂了电话,冲进卫生间。
道南人所谓的“青”是一种野草,用来和在米粉里做清明果的。
“青”长在田间地头上,是一种野生的植物,只有清明前后短短的一个月才有,过了这时间就开花老了,要在它嫩苗时期就它摘下,煮熟拌在米粉里,用石臼将混合物捣烂拌匀,再擀成皮包成大饺子,里面的馅一般是土豆丁胡萝卜丁瘦肉丁竹笋丁等等炒制成的,这样蒸出来的饺子是绿色的带着特有的“青”的香气,也有做成甜的青饼。
清明前后,道南家家户户要吃青饺。
安颐下楼的时候,看见梁静静在门外,跨坐在一辆电动车上等她,她忙扶着头上的遮阳帽跑出去,喊了一声静姐。
梁静静冲她笑笑,露出一口编贝一样的牙齿,嘴角两个黄豆大的小梨涡。
安颐扶着她的肩头爬到后座上,问:“阿姨和布丁呢?”
梁静静拧了下把手,车“呼”地一下滑了出去,这次安颐已经有经验了,她抱着梁静静。
“我妈带着布丁先走了,我知道地方,咱们去找她。”
安颐闻见梁静静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心里很软,她想她要是男人这时候就动心了。
她不由地想起一个人,恨铁不成钢。
梁静静载着她往镇子外头开,初升的太阳还有气无力,路边的田里有早起的人拿着锄头在翻地,来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摇着尾巴跟着他们跑。
安颐怕它跟出来跑丢了,一只手往后赶它,嘴里喊道:“回去,回去”。
梁静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来福,说道:“不要紧,它成天在镇子里跑来跑去,不会丢的,跑一段他自然会回去。”
“这是谁家的狗,整天在外头跑。”安颐问。
“原来是街上收破烂的安徽佬的,他整天骑着三轮车带着来福到处跑,后来喝酒把身体喝垮了,起不来了,整天在床上躺着了,估计也养不了狗了,来福就整天在街上流浪了,谁家有吃的给他一口,赞云经常喂它,所以它经常在他店门口蹲着。按着人的年纪算,他估计已经七老八十了。”
果然出了镇子没多远,安颐回头一看,来福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回去了。
路上遇见几个人,老远跟梁静静打招呼,问几句去哪,干什么去,让来家里玩啊,大家笑眯眯地擦身而过。
梁静静跟安颐介绍,那个骑三轮车带小孩的是她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那个头顶飘着几根头发的是镇上开浴室的是她表舅,那个脸像脸盆那么大的是她家从前的邻居。
她把车停在一片山丘下面,招呼安颐下车,把车锁了,钥匙装口袋里,她从前面的置物框里扯出两个大塑料袋,手腕抖了抖把团成一团的马夹袋抖开,上面印着鲜红的大字,好又多超市。
她递了一个袋子给安颐。
“往上走走,上面的田没人种,长满了杂草,‘青’也多。”
安颐接过,拎在手里。
一条窄窄的被踩出来的路,旁边是杂乱生长的野草,枯的草伏在地上,新长出来的绿芽藏在中间。
布丁在不远的地方喊,“妈妈,妈妈,”声音稚嫩喜悦,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去老远。
梁静静使劲朝他挥手,清脆地答了一声,“哎”。
安颐跟着伸长脖子使劲挥手,布丁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她也扯着嗓子叫回去:“布丁”,她喊完把自己喊笑了,咧着嘴笑。
地上落满了霜,太阳刚出来还没来得及把霜晒干,一路走来,打湿了鞋面和裤脚。
等走到了那一垄一垄的田埂上,见梁妈妈弓着腰头不抬眼不看地忙活,她的腰间系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左右手交替采摘,等一手抓不下了往腰间一扔又继续,娴熟又麻利。
安颐低头见地上贴着地皮长的杂草里密密麻麻都是‘青’,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悦,弓着腰就去采,露水很快打湿她的手。
周围只听见布丁跑来跑去的声音,他一会儿来看看阿婆采了多少,一会儿又去看看妈妈的马夹袋,一会儿跟妈妈说话,“我刚刚看见一只蜻蜓了,翅膀是透明的,我还看见一只金龟子了,妈妈”,一会儿摘了一朵蒲公英在手里,上下田垄跑着,把蒲公英的种子撒得到处都是。
布谷鸟在远处咕咕地叫着“咕咕,咕咕”。
太阳从东边慢慢往正当中爬,天气热了起来。
安颐直起腰歇歇,望了望远处的山头,把遮阳帽拿下来,用手背把糊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梁静静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问她:“安颐,你的右眼长东西了?”
第十八章 男孩赞云
安颐把帽子戴回去,说:“好像是的,昨天开始有点红,今天感觉有东西硌得慌,应该是长东西了。”
梁妈妈说:“长麦粒肿了吧,你回去拿线系在左手无名指上,系个两天就好了。”
安颐听了笑笑,没当回事,梁静静说:“这是迷信,心理作用”。
地上的霜消失了,他们就准备回去了,梁静静要回去开店。
安颐的塑料袋将将装了一半,她把‘青’连着袋子递给梁静静,她要这个没什么用,梁静静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塑料袋里,把两袋并成一袋,跟安颐说:“中午吃不上了,我妈下午去老街上的石臼那里捯,晚上来我家吃青饺,把嘉嘉也叫上。”
安颐说好。
四人坐两辆电瓶车一前一后回到镇子上,各回各家忙去了。
那天夜里不到七点,梁静静手里端着一个白盘子,盘子里装着五六个垫着粽叶的熟青饺走进赞云的便利店里。
门口蹲着的来福冲她“汪汪”地叫了几声,目送她消失在玻璃门里。
“赞云,”梁静静见外头没人,冲着后面的屋子叫了一声,很快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踏踏”地,然后那人从后屋走了出来。
梁静静见了走出来的人,心里一跳,脸皮一热。
赞云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匆忙套上去的T恤上被没擦干的水印湿了一块又一块。
他往前一站,那潮湿的空气混着男人的气息直冲梁静静的门脸而来,她觉得很热。
赞云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滞了一下,看着对面的人,说了句,“来了”,站着不动了。
梁静静望着他,把手里的盘子往前递了递,说:“今天家里做了青饺,我给左右邻居都送了点,也给你送几个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