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灵澈轻笑道:“你走吧。”
这话语调轻轻,却带着命令的威压,让他莫名地心惊胆寒起来。
何青瑜现在终于懂了,蜀上锦口中说的“来路不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人现在这一股子邪气毫不收敛……简直是像忽然换了个人。
何青瑜看着这人,心中直打鼓,却磕磕巴巴地说:“师妹你、你——”
祭灵澈悠悠抬起手来,在他脑门前打了个响指,他立刻被蛊住,双目瞬间失神。
祭灵澈一字一句道:“少废话,上山。”
那何青木然地转过身,负着慕归笙一步一步上山而去。
祭灵澈目送他一程,看到他遁入阵法,平安无事,方才转过身。
这时,初春的微风刷地扑面而来,带动她额前的碎发,将衣裳微微拽起。
她只觉自己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柳叶,正在水面轻跳一般,万分畅快。
惠风和煦,艳阳高照,脚下妖魔与百姓的鲜血淋淋地铺了一路,延伸向前,似乎看不到尽头,可她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能一直走,走到前方就定然会有转机。
她虽浑身是伤,血人一般,脚步却又轻又快,高昂着头,负着手,向远方走去。
她只道,我终于可以回上京了。
……
没走多远,她又想到了曲无霁,脚步便放缓了一些,心脏忽然莫名的刺痛,这种感觉是一种微弱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好像鬼魅幽灵一般缠着她。
有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响着——回去吧。
你答应过他的,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
你走了,他会发疯的。
可祭灵澈并没有停住脚步。
她只在心中道:曲首尊呀曲首尊,我真的会想你的,只是我现在麻烦缠身,待风头过去了,我再去见你,好吗?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生我的气。
……就算你生我的气又能如何?
毕竟,你总是在生我的气。
你为什么一直一直在生我的气?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
我不是也让你捅了一剑吗,我都死在你面前了,你还是不解气?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纠缠我呢?
一会生我的气,一会又抱着我哭。
一会说恨死我了要把我千刀万剐我,一会又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又在别人面前装得那么正常,害得我跟他们说你脑子有病,都没人相信……
祭灵澈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忽然她顿住脚,风正轻轻地吹,四下寂静,只有树叶野草摩擦的声音。
她只觉背后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睨着她,让她脊背发凉,几乎是不寒而栗。
她回头,却没看到人。
只见身后野草浩荡,半无人的影子,只路边立着一棵大柳树,发出的新枝正在随风摇晃。
祭灵澈面无表情的微抬眼光,顺着那高挑的柳树,一点一点向上看去——
忽然间,她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好像是被人猛地捏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来气,识海中嗡地一声。
只见,那树梢上正站着个什么东西。
那鬼东西,一身黑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正泛着森然的金属光泽。
脸上的铁,就像是从肌肤中生出来,让人分不清,他是带着金属面具的人,还是长着铁脑袋的怪物。
乍一看,就像是……铁上长出一张脸来!
祭灵澈仰头望着,而那铁面怪物也高高在上地垂头盯着她,带着一丝悯然的蔑视,就好像神明在俯瞰蛆虫。
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感知到了这东西的邪门可怖,一种从没有过的悚然惧意从心底而生,令她直打了个寒颤,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快跑!
她脚尖点地向后跃去,口中吹出一声长哨,那人栖着的柳树的万千枝条忽然化作利刃向那铁面怪物抽去!
可那树上的东西却动也不动,对着她微微抬起手指。
祭灵澈缩地千里的术法还没展开,就见那人指间已经爆出一道白光,正对着她面门而来——
她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东西,就好像望着至高无上的神明,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光降临到自己头上。
神罚……
不过这种念头只一瞬,她就立马清醒过来,迅速抬起手,一道柳叶化作青烟,刷地与那白光相撞!
只见那白光瞬间穿透了那柳叶,虽然被削弱了几成,依旧无声无息的奔着她额头而来。
在最后一刻,她并指挡在额前,将全身灵力汇聚于指尖,试图硬生生地扛住了这道诡异的白光,只瞬间她看见自己指骨断裂,那白光竟击穿了她的手指,刷地贯穿了她的整个头颅!
祭灵澈识海嗡地一声,顿时眼前一黑,感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掉了,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栽去——
最后一刻她心中万千念想,走马灯一般,她道:这鬼东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还有完没完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总……总是我?!
到底是谁在暗害我啊!!
这就是我修真界第一万人恨的魅力?
……本座不想曝尸荒野,有人来给我收尸吗?
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又闻到了一丝凛冽的花香,幽幽地裹住她,像是一场绵长的幻境。
……
她被困住了。
在梦中,被烈火焚身,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死了又活,带着粉碎的骨肉,一步一步地从深渊爬出来,无数次次举起了剑,然后再次落入深渊——
她就这样,死了活,活了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这大概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识海里也是一片空白,好像傻掉了一样。
又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她这好像是失忆了。
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她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大概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被好多好多人憎恨、追杀。
最要命的是,她隐约知道自己还有极重要的事要去做,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喉间一片腥甜,火辣辣地疼,眼前白茫茫一片。
祭灵澈抬不起来手来,看着眼前的一片白:……我这是瞎了?
好渴。
头好沉。
浑身都疼。
这哪?有没有人?我被仇家给抓了?眼睛被挖掉了?喂——
忽然,一道阳光照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她许久未见光亮,眼睛刺痛,不由得闭了闭。
再次睁开眼,一道人影在她眼前渐渐浮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她没瞎,当时她眼前有一大片纯白云纱,密不透风,就像是一大片白雾一般。
她默默看着那掀开帘子的人,只见那人面如朗月,形如玉树,冰肌玉骨实乃天人之姿。
一身白袍融在暖阳里,却好像天生就是冰雪捏做的,带着彻骨寒意,怎么也捂不热。
祭灵澈看着他,心中莫名地一刺,好像在隐隐作痛,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只是戒备地看着他,心中道:这谁?是他把我伤成这样的,还是他救的我?
祭灵澈没说话,那人只是撩开帘子,垂眸看着她,亦是什么都没说,可他脸上毫无血色,更像是一座玉雕,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帘子,因为太过用力而轻微发抖。
她心中不解:他为何,这么看着我?
祭灵澈被他盯得发毛,刚想说话,可是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来,脑袋嗡一声,只见那人神色骤变,赶忙俯身托起她的头,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向她输着灵力。
祭灵澈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看来,这个人是救她的,至少,他不想杀她。
她将口中的血沫咽下,抬起头,看着那人漂亮的浅色眼睛,忽然说道:“你好像……很怕我死。”
她声音嘶哑,一开口,血又顺着她嘴角流了下来,那人抬手重重地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蹙眉道:“别说话。”
祭灵澈忽然攥住他的手,盯着他看,良久道:“冒昧问一句,你是谁啊?”
那人明显一愣,祭灵澈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这里,我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冷声道:“又在骗我,对吧。”
“一次一次地这么骗我,很有趣吗?”
祭灵澈浅笑道:“哦?我从前经常骗你吗?”
曲无霁一顿,祭灵澈握着他冰凉的手,笑道:“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为我输这么多灵力?”
“而且,我感觉你好恨我啊,是我从前总是伤你吗?”
曲无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如果她这番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可真是演技精湛到令人悚然。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说道:“既如此,那你猜猜,我和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