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镇邪司虽然不是门派也不是世家,但长期充当勾连亮处与黑暗的桥梁,虽然名声很臭,但依旧能在整个修仙界占有不少的分量。
祭灵澈一笑,便问道:“那么,你的雇主是谁?”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底下那孩子又吼叫起来,竟有肝肠寸断之感!
大概是看见那持箭人倒下去,便以为他死了,故而发此泣血哀鸣——
祭灵澈一愣,那人却忽然挣扎着站起身,竟飞身从房顶上跃了下去!
那少年见那持箭人没死,便止住哀嚎,向他怀中扑去,那男人长臂一揽轻轻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大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温声劝慰道:“没事……”
祭灵澈立即随着那人跃下,看在眼里,她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感情这么深厚?”
那人本不欲答,但他知道若什么都不说,祭灵澈必然不会轻易罢休,良久道:“……此前并不认识,我进城后才遇到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一直游荡在这里,终日与群鬼作伴又没有吃食,连话都不会说,很是可怜,遇到我后便一直偷偷看我,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赶他,他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后来,我阴魂丸吃得太多,逐渐失去效用,险些被群鬼撕碎,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故而定会设法护他周全。”
祭灵澈微微点头,一笑:“所以,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才不用吃药丸就能自如掩盖阳气?”
说到底,竟然是因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那个藏在那男人身后的少年,最终把目光转向那男人。
“怎么称呼?”祭灵澈随口问道。
那人本不想理她,但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道:“青。”
“青……”祭灵澈重复了一遍,虽一听便是化名,但进了镇邪司的人,谁身上不藏着点秘密呢?
那人此时转过脸来,祭灵澈此时借着尸荧的光,才堪堪看清他的脸。
他一双柳叶眼,本应是极为英俊的,可整张脸除去眼睛,却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遍布瘢痕,竟是被大火生生烧去皮肉,宛若一张癞皮附在俊朗的骨相上,打眼看去,竟然和丰都城中的鬼众相貌一般……
青见祭灵澈盯着他,便转头直视她的目光,殊无羞愧颜色。
祭灵澈一笑:“真是个奇人。”
“我此前见过很多原本俊美,却容貌被毁者,无一例外的都黑纱覆面,白布缠眼,生怕别人把他们的落魄样给瞧去了,可阁下却十分坦荡,毫不遮掩,并不挂怀般。”
青冷冷地看着她,哼了一声道:“我容貌被毁,并不是我的错,我缘何要遮?”
祭灵澈眯起眼睛笑道:“不错,不过此等心境,却是常人不能有的。”
青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抛给祭灵澈:“阴魂丸,仅此六颗,可以都给你。”
“但如何掩盖阳气,我并不知情,我体力不支昏迷过去,醒来这孩子便在我身边,我便从那时开始群鬼便再也看不到我。”
祭灵澈知道,这少年来历绝不简单,脾气又倔,若非他自愿,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只得暂时作罢。
她将瓷瓶揣进怀里,抛给令狐瑾一颗阴魂丸,微微一笑:“剩下两颗我先替你存着。”
令狐瑾愣了一下,狐狸眼睛眯起,含着笑意:“首徒大人,真是贯会拿捏人呢。”
此前令狐瑾一直站在一边,一言未发,却紧紧地盯着青,不知为何心中绞痛,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缘由。
方才见他站在屋顶上时,她就只觉那人分外眼熟,可以断定此人定是跟某个世家关系匪浅,但有关的记忆就好像被刻意抹除一般,出现了一道空缺。
令狐瑾此时依旧是女子身,她忽然道:“青?”
青回过头,看向这个长着一双漂亮狐狸眼睛的女子。
她笑道:“你可认识我?”
青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的脸,最后毫无波澜地说:“不认识。”
令狐瑾一愣,细细地观着他的神色,最后忽地一笑,一字一句道:“你说谎。”
祭灵澈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可忽然之间,整个丰都城都地动山摇起来,远处传来阵阵鬼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滚滚而来,数量之多,难以估算。
青神色一沉,低声道:“又来了。”
“是百鬼夜行!”
第23章 夜行四 楼主楼主大富翁!
一瞬间阴气扑面,想起方才险境,令狐瑾心脏狂跳,惊道:“百鬼夜行?!”
远处的鬼众一片哗然,鬼喑阵阵传来,宛若无数只蟑螂窜出,热闹得近乎诡异惊悚——
青面色阴沉,并不言语,一把揽过那少年,飞身便走,跃上屋顶迅速向远处狂奔。
祭灵澈与令狐瑾对视,不约而同拔腿就跑。
一边跑,祭灵澈道:“你这家伙真不够意思,逃命也不叫上同伙?”
青并不理她,纵身跃上一座金塔的塔尖,两人紧随其后,挤上金塔,俯瞰着整座鬼城。
整个鬼城被黑雾笼罩,只一些细小的尸荧菌丝漂浮在空中,丝丝缕缕,明明灭灭,饶是眼力极好,也只可以勉强视物——
昏暗中,隐约得见下方的街道上,人声鼎沸,鬼头攒动,似拂晓时的早集一般,喧闹异常,恍惚间竟与城外的白日景象并无二致。
令狐瑾几分难以置信,蹙眉道:“怎么感觉……这些鬼众在一刹那都醒了过来?”
祭灵澈伸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良久说:“好险。”
“多亏咱们是夜间进城,若是拂晓时分进来,那令狐家主恐怕便是有来无还了。”
祭灵澈说道“令狐家主”时,敏锐地察觉到青竟然向这边瞟了一眼。
她悄无声息地勾起唇角,果然!这个人果然跟世家有关系。
令狐瑾聪慧,见她拿自己的秘密试探别人,怒从心起,眯起眼睛冷笑道:“门主大人,您可真是把我连累惨了。”
祭灵澈并不在意,笑道:“哎呀,你好好地想一想,咱们聚在这里,也是一种缘分嘛。”
令狐瑾咬住嘴唇,最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说话间,城外的太阳升起,黎明已经完全到来,想来此时城外应当是金光四射,阳光雨露缓缓流淌——
而丰都城内此刻也化作另一副景象。
依旧是暗无天日,但依旧可以察觉到变化。
祭灵澈想,与其叫百鬼夜行,不如叫百鬼“日” 行。
这些鬼众天亮活动,与寻常鬼习性相反,大抵是因为他们都是这城中百姓所化的缘故,死了也保持着生前的作息。
令狐瑾眯起眼睛,昏暗中鬼众阴暗爬行,源源不断。
原来方才她进城时遭遇的鬼众还竟然不到此刻的一成!
令狐瑾心中犹如火煎——还剩两颗阴魂丸。
彼时若是还出不去……
她深知祭灵澈此人狡猾,自己两颗丹药被她扣下,自然要受她拿捏,为她驱使。
这大邪修主动进城来,定是有大图谋,若不将鬼城翻个底朝天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怜她令狐瑾却只怕是会平白当了那魔头的垫脚石……
祭灵澈正眯起向远处眺望,企图视线能穿透浓雾看到城外——
可惜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地黑。
天亮了,妖魔也要搞事了吧?
试仙赛大抵是办不成了,各路心怀鬼胎之人齐聚一堂……城外只怕会比城内更热闹。
她手不自觉得抚上心口,本以为会摸个空,却触到了一枚温热的玉佩。
说到底,虽然那人疯得病入膏肓,但,她舍不得他死。
是由衷地希望他能在这次事变中平安。
她注视着底下熙熙攘攘,堪称浩荡的鬼众,转头向青道:“你为什么要躲在此处,他们不是看不见你吗?”
青冷冷地说:“是看不到,但可以碰到,一旦被鬼众触碰,他们就能感知你的方位。”
不是所有的鬼碰到他后都会发狂,追着他杀,但白日里城中鬼密度这么大,难保不会出现几个怨气过大的失心疯。
在鬼众里挤来挤去,最终整个人在城中将不再透明,那便是危险万分。
祭灵澈借着微弱的光芒盯着他,笑道:“此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你的雇主是谁,你所来城中,所寻之人是谁?”
见他不答,祭灵澈说道:“我知道镇邪司的规矩,不得吐露任何雇主的信息,但今时不同往日,破例倒也无妨,反正咱们几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况且你给我交个底,我万一可以帮你呢?”
青是沉默寡言之人,不善谎言,更觉祭灵澈每句话都暗藏机锋,一旦开口,就会被她扒个干干净净,本不欲理她,但又不能不答,最终冷声道:“我要找得是,广陵慕氏的少主。”
令狐瑾闻言一惊,蹙眉道:“慕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