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拿碗,结果拿不动。
曲无霁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是给为师面子的。”
他又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看着那勺子,祭灵澈:……
不知何故,她总感觉那药一股子血腥味,曲无霁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他知道,自己喂的是他的老仇人,得恶心成什么样。
也不知这药汤究竟添了什么,剧痛的识海慢慢平息,不过药效过于生猛,她竟然咳嗽起来。
曲无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凛冽的灵力游走在四肢百骸,锐痛变成了迟缓的钝痛,她只觉天旋地转,竟向旁栽去,却被一个怀抱紧紧揽住。
混沌中,那股清冷的花香又扑面而来……
辟寒花。
她记得他很讨厌这种花,曾批驳此花不沾烟火,实则脆弱不堪,冰清玉洁之名不过盗名欺世。
也不知道他怎的又沾染了一身花香 。
曲无霁将她紧紧拢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冰凉,灵力不要钱一般往里灌,祭灵澈靠在他身上,极力地保持神识不涣散,朦朦胧胧间想着,不会被这小子下毒了吧……
最终只喃喃道:“我困了。”
他就这么抱着她,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轻道:“困了就睡吧,醒来就不痛了。”
在一个深沉的怀抱里,被那股凌冽又幽微的花香笼罩着,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清凉的梦中,明明背靠着不共戴天的死敌,却莫名其妙地沉静,不知不觉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那人已不见踪影。
只见夕阳斜斜地穿过窗框照进来,雪白的纱帐上金影重叠,她吃力地抬起手,衣领袖口都沾染了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她。
她顿了顿,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十分炸裂,这家伙,竟然能这么……体贴入微柔情似水?!
简直细思极恐,不敢细想。
她掀开纱帐,跳下床,踉跄几步。
头还是胀痛,好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弄一样,站也站不稳,好在她命硬。
她轻步走到门前,没开门,把耳朵贴在门上。
只听门口有两个侍立的女弟子在交头接耳——
“千真万确!那花婉婉就是个傻子!”
“嘘,休要语人是非,不要听风就是雨,无凭无据,怎可乱说……”
“谁说我无凭无据?我可也是世家出身,那花家什么情况,我是一清二楚——”
“她不仅脑子缺根弦,据说人还很……我有外门的人脉,这小丫头竟然看到长得齐整一些的就流口水走不动路!”
“啊?你是说……首尊大人捧在掌心的宝贝徒弟,竟然是个——”
祭灵澈霍然推开门,把门口正在嚼舌根的二人吓了一跳,她笑得春风明媚,深鞠一躬:“二位师姐,下午好!”
吓得二人花容失色,连连摆手:“花……花师妹,我们刚才都是混说的,您、您千万别介怀——”
祭灵澈道:“哪里话,你们又没说错,我花婉婉本来脑子就不好,既然是事实,岂能害怕别人说?”
她眼光一转,笑得一脸傻气,一指自己:“但是你看,咱们掌门就品味清奇,好我这一口,你们羡慕嫉妒不?”
她这话一出,那二人顿时愣住,表情如遭雷殛,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一个富有涵养并且知道礼义廉耻的首徒所能说出来的。
能给曲无霁丢脸抹黑,顺手的事。
不丢白不丢。
祭灵澈一撩头发,笑容满面,露出几颗牙齿,傻气洋洋地走了。
那两个女修本是奉命看着她,防止她乱跑的,但她们一愣神的功夫,小傻子身形一转,就消失在回廊里,踪迹难寻。
……
祭灵澈逛了一会才发现,这里是山脚下的一座别院,却不知道这别院是谁的。
她心里正盘算着近来发生的种种,首先,那个叩天门的阿星,平安观事变之后此人竟离奇地失踪了,实在是不简单,然后还有陈府众人身上那浓重的鬼气,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暗含这千丝万缕的是非,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正出神,不料迎面正撞上一人。
那人却抓住她的胳膊,喜道:“小贤侄,你醒了啊!可吓死我了!”
祭灵澈抬眼看向那人,只见那人个头不高,几乎跟花婉婉一般身量,一身绿衣,带着些许阴柔,外加一张刻意描摹的浓墨重彩的脸,简直像春天的一株桃花,见谁都是三分笑模样,眉眼弯弯,讨人喜爱。
祭灵澈一怔,说道:“柳……柳世叔?!”
柳叶桃拉着她笑道:“是,是我!”
“昨日在黄金台,首尊大人唤你过来,我就看你眼熟,早就想找你说说话,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忽然又听说你受了伤,可给我担心坏了,正想去瞧瞧你,哪成想就在这遇上了!”
祭灵澈一阵头疼,也不知道这花婉婉和柳家到底有什么关系,本想溜去陈府探探,哪成想在这被柳叶桃给扣住了,想来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她傻笑道:“嘿嘿,柳世叔,我还记得你呢——”
柳叶桃的语调很甜,每个字都像是在蜜里浸过一样:“婉婉呐,柳叔叔当年给你爹爹当过门客呢,小时候常常见你呢。”
祭灵澈说道:“啊……”
麻烦麻烦,柳叶桃这人看着甜甜美美,实际上蜜里淬着毒,精明又聪慧,稍有不甚就会被他看出破绽。
此人出身寒微,据说原本甚至不姓柳,早年间混迹各大世家当门客,纵横捭阖长袖善舞,后来又与大世家柳家攀上亲戚,柳家主膝下又无子,仙逝后他乘势而上,竟然真叫他当起名不正言不顺的柳家主来!
柳叶桃言语几分真情流露,说道:“当年令尊仙逝后,我就一直挂念着你,听说你进了太华玉墟,竟然没有机会得见——这些年你还好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多话,絮絮叨叨,祭灵澈一边装傻敷衍他,一边用余光瞟着四周,她问道:“柳叔叔,我一醒来就在这了,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柳叶桃笑着:“这处别院,原是是古楼主的产业,后来由他赠送给仙盟了。”
祭灵澈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么豪气。
这里说的楼主,名古潮音,就是铁剑镇上那座“白玉楼”的主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富翁,产业遍天下。
二人攀谈之间,忽然远处吵将起来。
“跑了?!”
一人粗声怒骂道:“蠢货!连个凡人都看不住?!”
只听长剑霍然出鞘的声音——
几人惊恐道:“家主!饶命啊家主!玄女殿下她——”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声音戛然而止!
第15章 金鳞三 英雄变祸水,不过一瞬间……
一人深红色袍袖,站在阶上。
长剑拄在地上,顺着修长的剑身,鲜红的血液缓缓流下。
他脚下,躺着十数个弟子家仆的尸身。
——祭灵澈和柳叶桃刚过去就看到这一幕。
另有一人站在他身边,玄色衣袍,靠在墙上,容颜虽是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一双狐狸眼睛,带着困意的眯起,眼光中透露着精明,正几分揶揄的笑道:“沛兄,你看你,也太莽撞了——”
“多大点事,犯不着杀人啊,何况在首尊大人眼皮子底下,何苦惹一身骚?”
正说着,他狐狸眼一抬,扫向祭灵澈和柳叶桃,先是从上至下地打量祭灵澈,然后目光移向柳叶桃,学着柳叶桃那蘸了蜜的语调,甜腻腻地说道:“哎呦,小桃子,你来啦?”
柳叶桃笑道:“令狐兄,殷家主,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沛闻言回过头,目光扫向祭灵澈二人,此人皮肤惨白如纸,眼下乌青一片,暴虐之气极重,像是死了八百年,刚从墓里爬出来一样,本是容颜俊朗之人,此刻却毫无美感可言。
祭灵澈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心想数十年未见,此人暴戾之气更甚,明明是修仙之人,却煞气缠身,甚至比毒修鬼修这等邪修更为渗人。
刚看到他儿子当街打人,马上就遇见当爹的仗剑杀人,真是好个云中殷氏!
殷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叶桃,良久从鼻腔里轻蔑地哼出一声,显然是很瞧不起这人。
柳叶桃语调甜美无害,话里却暗含机锋:“殷家主,刚才在下远远听着,您好似丢了什么,惹您恼怒了?”
柳叶桃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边走边笑道:“咱们首尊大人的脾气,我想殷家主和令狐兄都再清楚不过了,殷兄糊涂,令狐兄怎的也陪着他胡闹?”
殷沛眉毛一横,刚想说些什么,令狐宴折扇一横,拦在二人中间,笑着说:“咱们挚友亲朋,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何必针锋相对呢。”
柳叶桃笑道:“在下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仙盟早就没有献祭一事,不知二位刚才所说的'玄女',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