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远后,张静娴又读了 一遍舅父的回信,身体慢慢地滑落在 地上,唇中默念。
“骗子。”
前 世的他无 情地欺骗她,现 在 的她也 逐渐成为一个骗子。
然而,她不后悔,因为跟死亡比起来,她对他所 做的一切根本不算什么。甚至,成为了 骗子的她也 仅仅在 自救而已。
两世,张静娴可以笃定地说,自己完全对得起他。所 以,无 需愧疚,她只要坚持她的计划,找到机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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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换过一件深袍后,去 前 厅让建康城中的圣手为他重新诊断了 双腿。
他身上的气势从容而和缓,圣手诊断起来便十分轻松,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暗道谢使君不愧是 谢丞相教养出来的谢家子,比建康城中的其 他世家权贵平易近人多了 。
“使君真是 万幸,早早地服用了 王不留行,照现 在 看,那药的药效发挥当称完美。”
谢扶筠也 在 ,听圣手说自己弟弟的双腿恢复的很好,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以王不留行所 制的金疮药风靡建康,可见 并 非世人追捧。恰巧今日我带了 一些过来,七郎,日后你需时 刻携带在 身。”
她让女使拿来了 装在 玉盒当中的药膏,给圣手查看过后,让谢蕴收下。
“我所 用的王不留行不是 这般模样。”谢蕴静静地看着那方玉盒,眼底克制地翻滚出汹涌的情绪。
是 什么样子呢?蔫蔫的,挂着泥土,像一株杂草。
“难道不是 十一郎带去 的王不留行?”谢扶筠自幼聪敏,意识到背后或许有一段隐情。
不过公 乘越的酒量不佳,在 茅屋中只和她饮了 几杯酒便醉了 过去 ,她无 法找公 乘越询问。
只能等到下次再问他了 。
谢蕴抬眸看了 一眼饮下数杯酒仍面不改色的亲姐姐,挑了 挑眉,毫不客气地道,“越就是 个废物。”
酒量差劲的谋士,实在 是 丢人现 眼。
“七郎!”谢扶筠一脸愠色地呵斥了 他,“十一郎年纪尚小,酒量不行是 常理。”
若非谢蕴的伤势令她担心,她酒兴起来,也 要同他饮上几杯。
“张娘子的酒量如何 ?”谢扶筠想到那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女子,又问。
“她,”谢蕴记起那个弥漫着烟气的夜晚,冰凉的心一时 发热,低声 笑道,“不怎么样。”
还不如公 乘越,只两杯就醉了 。
醉酒后的她依偎在 他的怀中,又乖又安静。
谢蕴回味了 半晌,冷不丁地站起身,露出一副冷冷淡淡的神色,“公 乘越既然醉了 ,姊夫与阿寿也 不算是 外人,劳阿姊告诉母亲,午时 的宴会便免了 吧。”
他的骨子里从来不是 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直接告诉谢扶筠,他并 无 心情参加所 谓的接尘宴。
谢扶筠闻言,愣了 一下,等反应过来,她的亲弟弟人已经不见 了 。
第76章
不 到 一个时辰,谢蕴去而又返。
他推开房门进来的那一刻,张静娴觉得空气全都凝固了,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站起身 ,将桌案上的东西挡在了后面。
“郎君,你怎么…”怎么又回 来了?现在还不 到 赴宴的时辰,阿洛前不 久送来朝食,告诉她宴会隅中 开始。
“阿娴的身 后是什么?”谢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惊讶与茫然,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风马牛不 相及的话。
事实上,从踏入这里 的第一步,他便清醒过来了,很不 可思议自己居然也会莽撞,也会冲动,像是从前他最嗤之 以鼻的那类人。
完全不 考虑得失与后果,只凭心念一动行事。不 知道他的阿姊会如何想他,笑他。
幸而张静娴比他还紧张,没有发现他的不 自在,他只需一句话,躲闪的人就变成了她。
“没…什么。”她故作平静,语气却遮掩不 住,有些结巴。
谢蕴一个快步上前,依仗着傲人的身 高,将她意图遮挡的身 后收至眼底,紧接着他呼出的气息便是一重。
长长的桌案只简单摆放了两物,一物是这个农女炮制好的草药,一物却是他为她准备的珠粉。
她刻意放在身 后的那只手被他噬咬出的痕迹已经看不 到 了,不 难猜想,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
先将草药洒一遍,再用珠粉涂抹,如此红痕消失的一干二净。
“别弄了,”谢蕴忍着躁动,淡淡说公 乘越饮多了酒,稍后的宴会作罢,“他太不 中 用,宴会既停,我 随你出府。”
“公 乘先生早上不 是还好好的。”闻言,张静娴绷起的身 体有些许放松,不 必见到 谢蕴的母亲、叔父、以及兄弟姐妹等人,对如今的她而言,是一种宽恕。
“他不 自量力地与阿姊一起饮酒,可阿姊的酒量胜他数倍。”
“三娘子真厉害。”
张静娴万万没想到 才名在外的谢扶筠酒量也颇为出众,真诚地赞了一句。
“我 也厉害。”谢蕴垂下眼睑,不 容质疑地牵起了她的手。
然后,他带着她往门外走 ,脚步声 宛若心脏漏掉的那一拍,不 受控制。
“别,我 身 上未带钱币。”快要行至门口时,张静娴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将他的手甩开。
她疾步到 那几口箱子前,取出了方便使用的金子和珍珠,然后又把弓箭妥善地放在身 上。
建康城繁荣发达,与武阳县城的情况刚好相反,这里 的人凡是交易都用金银和钱币,绢帛和粟麦很少得用。
张静娴入乡随俗,鼓囊囊的荷包便取代了以前常使的藤框。
装了一个觉得还不 够,又往盛放木箭的布袋里 放了一把。
谢家身 为顶级的世家,实在是太太太豪富了,她诡异地竟体会到 了一种挥金如土的感觉。
谢蕴一言不 发地看着她动作,不 知何时,脊背向后靠在了屋中 的梁柱上,换了一个人只会让他觉得嫌恶的穷酸行为,由这个农女来做,他可以盯着看上一整天。
“应该够了吧。”听到 她小声 嘀咕,他的指腹忍不 住抵在一起摩挲,轻一下,重一下。
“够了。”他说。
张静娴嗯了一声 ,一手捏着荷包,一手握着短弓,往门外走 ,她记得从这里 离开谢家的道路。
走 的很快,他作势牵她,而她已然在前方数米。
“郎君,我 去喊其他人。”张静娴扭过头,没忘记羽他们。
“要么令他们跟随,我 牵着你的手到 门口驾车,要么只有你我 二人,策马离开。阿娴,你选哪一个?”
谢蕴面带笑意,问她还要不 要喊别人。
“那便不 喊了吧。”张静娴没有犹豫选择了第二条,脚步一拐,去往马厩。
谢蕴不 快不 慢地跟在她的身 后,盯着她脑后的发带,没有再去牵她的手。
途中 ,谢家的奴仆来来往往,他们遇到 了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
当他恭声 喊谢蕴阿兄并好奇朝她看来时,张静娴忽然意识到 些许不 对,放慢脚步,落在尊贵的谢使君的后面。
“阿兄,你是带张娘子去宴厅吗?伯母命人传话,为阿兄洗尘的宴会在隅中 开始。”
谢咎的意思是现在时间太早了。
“二郎,我 尚有别的要紧之 事,至于洗尘宴,不 去。”谢蕴面色晦暗,趁身 后的女子还未将疑惑的目光投来,冷漠地结束了同堂弟的交谈。
他长腿一动,张静娴自然也跟着离开。
“阿兄,阿兄!我还未问你伤势如何呢?”谢咎懵了懵,想要上前追赶,无奈人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就连那个少见的女宾客,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身 影。
“二郎是我 叔父的次子,单名一个咎字。我 口中 的叔父是三叔父,也是阿娴你敬仰的谢丞相。”
谢蕴快走 了几步,若无其事地和张静娴解释方才青年的身 份,一句三叔父成功地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静娴的注意力果然从宴会移开,喃喃道,“怪不 得谢家如此庞大,郎君排七,谢二郎君又只是谢丞相的次子,谢家子到 底有多少人啊?”
“约莫几十 人吧,所以多一个少一个对整个谢家而言无足轻重。”他口吻带着一分寒凉。
“郎君此话不 对。”然而,张静娴令人想象不 到 的反驳了他的话,停下来看着他说,谢家只有一位年纪轻轻的长陵侯,“郎君还是长陵刺史,以功绩晋升。”
他很耀眼,他会名留青史。
“郎君与三娘子也是谢丞相唯二夸赞聪慧的子侄。”
他欺骗她,在她的心口上捅出一个洞,以狠毒的手段逼迫她,恩将仇报,但张静娴从未否认过他的才能与功绩。
无论是四 年前的淮水之 战还是未来不 久与氐人的大战,谢蕴都是当之 无愧的胜利者。
“可是,我 也曾有过弱小无助的时候。”
谢蕴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女子柔和的侧脸上,低声 呢喃她的名字,“阿娴,再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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