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眼珠盯着一动不动,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
他,很喜欢这份礼物。
“獬,给他一块金。”
“什么?金子?这我不能要,张娘子已经给过我钱帛了。”
“你不必急着推脱,这块金非是付资,而是我家 使君赏赐给你。你做的这辆辇车,使君很满意。”
闻言,中 年汉子束手束脚地收下了金子,末了他实在 忍不住问了谢蕴一句话,“君既富贵至此,奈何张娘子竟简朴到那种地步。”
张静娴找来铺子时 ,身 上是麻布衣裙,脚上是价值低廉的草鞋,草鞋上还全是泥土。
“同 我离开武阳县后,她 便是想简朴也不会再有机会。”谢蕴并未因为中 年汉子的询问而动气,相反,他表情和煦,变得越来越不像被人害怕着的谢使君。
这一次,獬留意到了这种变化,默默记在 了心中 。
张娘子果然有独到之处,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农家 女子,能让使君产生 明显变化且褪去阴郁的人,她 绝对是第 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只是,獬有些担忧,使君的变化看似向好,结果却 还不清晰。一切如使君的愿,自是皆大欢喜,可 若是中 途出现了变故,物极必反,使君会不会回到比之前还要阴沉沉的状态。
当着中 年汉子和部曲们的面,谢蕴从容淡定地坐在 新的辇车上,用手推动底下的木轮。
辇车的机关融合巧妙,纵是行驶在 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亦是不费力气。
“城中 卖女子服饰的铺子在 何处?”低头略微思索后,他掀开薄唇问中 年汉子。
“都 在 这条街上,君沿着往前走,半刻钟便能寻到。”中 年汉子热情地回答。
谢蕴轻轻颔首,同 他辞过。
-
大睡一觉醒来,张静娴听闻住在 自己家 中 的贵人已经离去,她 收拾了东西,如释重负地返回扎着篱笆的小院。
春儿和夏儿两姐妹兴高采烈地跟在 她 的身 后,好不容易阿母原谅了大姐姐,她 们怎能不去大姐姐的家 中 看一看?
四年了,她 们一次都 没去过呢。
两大一小三个人沿着小溪往高处走,脚步轻快。
忽然,夏儿指着一棵树大声叫了起来,“大姐姐,阿姐,快看,快看啊,那里 有只小猴子!”
张静娴顺着夏儿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浅浅一笑,是那只砸了谢蕴又被他用树枝吓跑的小猴子。
她 有些天没看到它 了,原来它 也在 等谢蕴离开这里 啊。
“咦?前面怎么还有人?”春儿也发出一声惊呼。
只是这次,张静娴看去,笑容凝固在 了脸上。
公乘越,他怎么没有一起离开?
“张娘子,我想和你谈一谈使君,不知你方不方便?”
公乘越摇着羽扇,慢悠悠地开口。
第40章
事实上,谢蕴乘马车去武阳县城只带走了一部分的人,村人们以讹传讹,才让张静娴错信所有的人已经从她家中 离开。
突然看到公乘越,她勉强定住心神,说自己 要先带着春儿和夏儿返家。这会 儿的天 色虽然不算太晚,太阳还有一半未落下去,但张静娴本能地 对面 前的青年生出了防备。
公乘越此人,在她的记忆中 ,有时比谢蕴亦多出几 分凉薄无 情。
他是一个谋士,外人看来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可张静娴见 识过寥寥几 句话背后的血腥残酷。
公乘越曾以老弱病残而饵诱惑敌兵深入,于谢蕴帐前,他亲口提议去除那些人的兵器,只许他们空手 逃跑,不许他们向敌兵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次过后,张静娴见 到公乘越,总是控制不住地 竖起全身的汗毛。
尤其他待人彬彬有礼的时候。
“无 妨,我 在第一次见 张娘子的地 方 等着你,沉晖将尽之前,公乘能等到张娘子的吧?”公乘越含笑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姑娘,优雅又随和的模样很得好感。
春儿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这个高高瘦瘦的郎君好像是郑馨儿和她说过的君子啊,什么兰草,什么青竹。
夏儿年纪小,感触不深,眼睛只盯着公乘越手 中 的羽扇看,心道家中 养的鸡鸭鹅身上也长着这样的羽毛。
只是没有这么白,有灰的,还有黑的。
“公乘先生放心,我 不会 失约。”张静娴听的懂他话中 暗含的强硬,低声留下一句话,让春儿和夏儿跟紧自己 。
公乘越望着她紧张护着两个表妹的举动,略带怀疑地 用羽扇敲了敲自己 的鼻梁,不该啊,他有那么可怕吗?
张娘子怕使君尚说得过去,七郎对着人除了冷笑就是摆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怕自己 ,不对吧。
“但,张娘子的情绪如此好猜,使君为何觉得这是爱慕。”公乘越自言自语,这也是他主 动找张静娴谈一谈的原因,他见 到的农女与 谢蕴口中 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公乘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对他追随的谢使君而言,动了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农女对使君,究竟有没有爱慕。
她对使君的悉心照顾,若只是因为有求于使君,而不是男女之情,那就变得有些棘手 了。
他了解谢蕴,一个高傲而挑剔的人,有朝一日遇到了合自己 心意 的存在,无 论如何都要得到。
或争或抢,用尽手 段。
但公乘越不担心谢蕴争抢,他只担心这个农女会 不会 成为他的软肋。成大事者,身上不该有软肋。
……
“大姐姐,那个公乘先生长的可真好看啊,笑起来也温柔。”春儿走远了,立刻开口称赞公乘越。
张静娴心里装着事情,随便 点了下头,世家大族的人养尊处优,不必风吹日打,就没有不好看的。
“大姐姐,那你觉得公乘先生和贵人相比,谁更像有匪君子?”春儿好奇又大胆地 问道,附近只有她们三姐妹,她不怕被人听到。
“都不是君子。”张静娴神色凝滞,努力从脑海中 刮寻词语来形容,“一个是外表皎洁内里污浊的冬雪,一个是花纹神秘美丽实则伺机杀死猎物的毒蛇。”
为了活命,为了平静,为了安稳,这两类人都必须远离。
幸好,他们很快会 离开西山村。
春儿似懂非懂,大姐姐好像很了解他们,是她的错觉吗?
“莫要想了,快到了用暮食的时候,你和夏儿在家不要乱跑,我 去去就回来。”张静娴将两个表妹送至舅父家的院门口,脚步未有停顿,往和公乘越约定的地 方 去。
公乘越要和她谈一谈谢蕴,不管他问什么,她都不准备骗他。
趁自己 的头上如今还顶着谢使君救命恩人的名头,将一切明明白白地 说清楚,他大概不会 对她做什么。
相反若是欺骗他,被公乘越看出来,后果如何恐难以预料。
“天 色晚了,阿娴这是要往何处去?”张静娴便 走便 蹙眉思索,中 途遇到了乡老的儿子刘屠,被他叫住询问。
“屠叔,我 去溪边走一走,顺便 捉条鱼。”她淡定自若地 答了一声。
-
武阳县城。
谢蕴生平第一次为女子买衣饰,连进 了两家铺子,都极不满意 地 退了出来。
以他的眼光,武阳县城铺子里的那些衣物布料差,染色杂,模样丑,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可是武阳县城只这两家卖女子衣饰的铺子,他别无 选择。
最后,谢蕴从铺子里买了一件绿衣,一件青裳。又难得有一匹避尘的素纱被他看中 ,他命店家将素纱裁剪后外罩在衣裳之上。
仅仅这般,斑驳不均的染色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美,看上去极富韵味。
“君生有一双利眼!”看到成果后,店家忍不住高声拜服。
闻言,谢蕴很轻地 勾了下唇角,想象那个农女穿上衣服后欣喜不已的模样,眸色又深一些。
“回吧。”他淡声对獬说道,此时折返,日暮之时可回到西山村。
獬立刻应声,他看出使君愉悦的心情,默默加快了马鞭。
马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数倍。
黄昏时分,马车到达了西山村的村口,谢蕴收起一片平平无 奇的麻布,开口命马车停下。
“阿郎,往里去道路虽狭,但马车并非不能通过。”獬解释道。
谢蕴不理,推动着新辇车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无 甚情绪,而当他的身体略微向后靠了靠,獬恍然明白,令马车停下的缘故和西山村的道路没有关系。
再看那辆辇车,獬鬼使神差地 想,使君莫非是故意 的?
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咦?贵人没有离开?”
村口处的马车很快吸引了村人的注意 力,他们看到坐在辇车上的谢蕴,表情惊讶而畏惧,贵人为何重新折返,难道出了事情?
“贵人往村中 来了,快去和乡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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