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地,谢蕴从房中露面,已经换上了那件灰蓝色的粗麻衣袍。
他看着女子,好整以暇地开口。
闻言,张静娴倏然一惊,她在秦婶儿家说的话他怎么知道,难道他跟在自己身后?
攥紧指尖,她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谢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眸中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推动辇车,靠近她。
张静娴下意识地往后退,突然被他拽住了手腕,倾过身去,只差一点就碰在他的身上。
“郎君,你做什么?”
她紧紧盯着他,眼中有迷茫,有防备。
“阿娴莫急,我只是想提前告诉你,木头不隔音。你方才说的话,包括夜间的一举一动我都能听到。”
谢蕴握住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视线由下及上地打量,晦暗不明。
说不清这是他的威胁还是提醒。
最好不要妄图骗他,最好不敢弄出花招,最好……时刻顾及他的存在。
然而,张静娴只听懂了前两种意思,她点了点头,一条毒蛇怎么会轻易信任人呢?他被自己发现了真面目,当然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郎君放心,一切都不会变化,我会耐心照顾您到您伤势好全。厨房的陶瓮里面正熬着米粥,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还要做暮食,给他熬药。
谢蕴的指腹重重擦过她的脉搏,松开了手,看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去往厨房,他的呼吸骤然变化。
她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中深意。这个女子,看似聪慧,怎么如此愚钝!
愚钝之人,非要让他挑明每一个字,隔了一道毫无用处的木墙,厨房和寝房又有何区别?
谢蕴心头压制了几分怒意,而到了用过暮食喝过药后,看着她一如往常抱着草席离开的背影,他体内的怒火愈加高昂。
终于,隔了几日,暧昧而清晰的水声再次出现,每一下都似响在他的耳边。
进山一趟,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说不定哪里还招了虫子。张静娴定然烧许多热水,彻底洗一遍身体和头发。
烛台燃着细小的火苗,她安静地洗了一个澡,从水中站起身。
干燥的布巾擦拭玲珑有致的身躯,穿上一件素裙,张静娴披散着湿淋淋的长发走到院中。
不等头发干了就入睡,第二天会头疼的。
前院的两棵酸枣树下面,她自己用麻绳和木板做了一个简陋的秋千。
难得闲暇的时刻,她坐在秋千上面,吹着清凉的山风,慢慢地晃悠起来。
透过竹窗,房中男人的面色冷沉。
他的黑眸盯着那道翩飞的身影,当清楚地看到她发尾的水珠滑落到衣襟内消失,谢蕴的目光如有实感,重若千钧。
张静娴在秋千上坐了多久,他就定定地看了多久。
一瞬未曾移开。
……
长发吹至半干,张静娴忽然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今日她还没有为谢蕴施针。
要不等到明日?现在天色太晚了。
她暗中思忖,从秋千上下来,无意间看到竹窗开着,走过去欲要合上。
然而,她的手刚放到窗棂,躺在榻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沉沉地注视她,眸中黑色翻滚。
张静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莫名生出慌张,说自己见窗户未关,怕有蛇虫爬进来。
比前世更早露出本性的他,给她的感觉也和前世有了不同,更深沉可怕。
“进来。”男人的嗓音低哑,唤她的名字,“阿娴。”
听起来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静娴手心出了汗,飞快避开他的目光,“郎君既然醒着,我去拿烛台和银针,刚好为郎君的双腿施针。”
至于王不留行,要等到明日看了兔子和斑鸠的情况再让他服用。
此时此刻,张静娴无比迫切地希望他的腿伤快些好,那些人快些找来,她平静的生活里面快些失去这个人的存在。
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态逐渐脱离了前世的轨迹,尤其他的神色反应。
再迟一些,张静娴怕自己应付不来。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怎么会是阴狠的世家郎君的对手?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来了昏黄的亮光。
谢蕴的眼珠子从窗边移动到门口,最终定格在她被烛光染黄的眉眼上,和他曾经见过的许许多多的女子相比,实在挑不出半点优越。
可是,清丽,温柔,蕴含着山间的灵气。
很吸引人。
不管她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形之中流露,这个农女都唤醒了他向来平静的欲望。
短短数日,已经到了需要克制的地步。
谢蕴盯着她一步步走近,发现她始终垂头看向地面时,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阿娴若是怕摔倒,何必每日拿着烛台去厨房。我早说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做成的墙壁,毫无用处。”
他又一次提到木墙,张静娴脚步微顿,只轻声说,“郎君可将下袍挽起。”
烛台被她放在榻上,她拿出银针,聚精会神地对准了谢蕴腿上的穴道扎下去。
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她扎重了一分,张静娴听到了他口中的粗喘声,偏头看去。
谢蕴抬起下颌,喉结重重地滚动,眸色深浓,似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没说话。
张静娴也不说话,只是别开眼,快速将银针扎进下一个穴道。
半个时辰结束,银针被一一取出,她依旧端着烛台离开。
房中重归黑暗,谢蕴的脸色极为阴郁。
-
次日,张静娴迟了会儿才起身。
被人凝视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心脏剧烈跳着,环顾了厨房四周,也没找出缘由所在。
两只兔子和一只斑鸠都活的很好,张静娴把吃下了王不留行的兔子和斑鸠拿到厨房外面,认真观察它们的模样。
兔子正常,斑鸠…斑鸠比昨日更有精神,它翅膀上的伤口竟然在愈合了。
见此,她彻底放心,既和孟大夫的描述吻合,又能让斑鸠的伤口转好。
它大概率就是王不留行,即便不是,对人的身体也不会有坏处。
张静娴找出剩下的十几根植株,小心翼翼走到了寝房门口,不等她敲门,房门便被打开。
“郎君,我寻到了王不留行。”
“院外来了客人。”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15章
金疮圣药,王不留行?
对自幼尊贵的谢家子而言,它并不陌生,但谢蕴从来没想过会在一个农女手中见到它。
一株草药最原本的模样,甚至根叶上都沾着泥土。
而谢蕴通常见到的是已经被制成药膏或药丸的王不留行,装在莹润洁白的瓷瓶当中,彰显其价值不凡。
可是,无论是在这个农女的手中,还是被装在瓷瓶中,它的气味与功效没有什么不同。
“你进山是为了寻它?”
他再次抓住女子的手腕,抬头凝视她,暗沉逼人的目光似是穿透她的血肉,直视她心中。
像是在审度她这个人。
张静娴又体会到了梦中被注视的强烈不适感,她安慰自己只是暂时,勉强扯出一个笑,“不是的,阳山中本就长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我捕猎时一般会采集些自己用。谁知,昨日运气好,发现了王不留行。”
“郎君,有了它,你的腿伤一定能早些痊愈。”她轻轻扭动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心抽离,语气很诚恳。
闻言,谢蕴的神色起了变化,他从不信运气和巧合。
“是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冷冽,薄唇却勾起一点诡异的弧度。
恰时,院门的敲击声很急促地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
他的话也没有错,院外确实来了客人。
张静娴将手中的王不留行仔细地放好,踩着夯实的地面朝院门走去,她的身后跟随着推动辇车缓缓而行的谢蕴。
没了那十几块碍事的石头,辇车推动起来方便许多,当然前提是天气晴朗没有下雨。
张静娴抽走木栓,看到表弟张入林和一个同舅母长相三分相似的男子站在一起,她微有疑惑,但礼貌地唤了一声,“豹叔。”
他是张静娴舅母的堂弟刘豹,以前对她也算不错。
“阿娴,昨夜村中闯入了一群野猪,你这里可曾有事?”刘豹受了张双虎临走前的嘱托,得知村中闯入了野猪,特意过来看看。
“夜里很安静,我这里无事。”
张静娴摇摇头,忽然想到野猪下山,试探着问,“莫非村中有人受了伤?”
“我们村无一人受伤,不过东山村倒是有几人驱赶野猪崴了脚。”刘豹往左右看了看,篱笆墙几乎完好无缺,只一处顶上的牵牛花似是被扯了一把。
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张静娴身后的男子身上瞟去,嘴里说着,“看来野猪没有往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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