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公之位我不要,你回去,禀报陛下,我想要另外一种赏赐。”谢蕴毫不客气地对建康城的使者道,他要四年多前修建的那座摘星台。
使者惊呆了,讷讷不言,这可是抗旨啊。
“你不回答,是陛下不愿给吗?好,那我亲自去取。”
谢蕴决意率五千兵马前去建康,公乘越随他同行,谢咎和虞将 军留守军中,继续向北收复百年来被氐人占领的失地。
使者闻言,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他潜意识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北府军的精锐,即便只有五千,但在如今谢使君灼灼的声势之下,无 人敢阻挡其锋芒。唯一庆幸的一点,谢丞相身 在建康,他应该可以约束自己 的亲侄儿,不做出逾越之事。
张静娴也感觉到了不妙,她说动了自己 的表兄,同样混入了那五千人中。
依旧,谢蕴没有发现她。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宛若山林中的枯木,濒临死 亡的野兽,躯体 尚在,灵魂却已经消逝。
张静娴抿紧了唇瓣,很多次都控制不住地朝他走去,然而前方似乎有障碍挡住了她的路,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兴许回到建康,他便能恢复如常,做高高在上的谢使君。
前去建康的路途是有几分匆忙的,张静娴有时连口水都喝不及,表兄张入山很心疼她,欲言又止,想让她坦白 身 份,舒舒服服地坐进马车里面 。
她摇摇头,固执也是她这个农女的底色,无 法更改。
终于,在经历了多日的奔波后 ,张静娴随在五千人中,再次见 到了建康城巍峨的城门。
显然,他们不能就这么进城,北府军在城外安置了营帐。
当日,谢丞相出城,见 了自己 的侄儿。
“叔父,我要摘星台。”
谢蕴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第117章
建康城立在此处,确实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始至终改变的只有见到它的人 。
谢黎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很难将他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 的七郎联系起来,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却并不问他索要摘星台的原因。
某些时 候,谢黎总是会表露出一种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宽和。
沉默许久,他道,“摘星台是陛下命人 修建,七郎,你 索要它易为人 诟病藐视皇权。”
谢蕴神色淡淡,毫不在乎。
现在的他就像是被寒冰封起的湖面 ,平静地 泛不出一丝波澜。
“只是摘星台?”谢黎又 问了一句,这次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小 辈的纵容。
谢蕴垂眸,颔首。
“好,叔父会和陛下言明,将摘星台赐给你 。七郎,有些物可以强求,可有些人 却强求不来。这个道理,你 该明白的。”
……
谢黎望了一眼带有金戈之气的营帐,从容离去,他当然 知道在自己侄儿的身上发 生 了什么。
虽然 很不可思议,但谢黎仍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冷心冷情的七郎爱上了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却并不爱他,千方百计地 想要远离他。婚约和权势织成的牢笼也困不住她的一颗心,她可以为了他的安危而兵行险招,但仅此而已。
当她做到了那一步时 ,他甚至连怨恨的立场都失去了。
谢黎一边叹气,一边踏入乌木所制的马车里面 ,他抬手将车门合上,吩咐驾车的部 曲速度缓一些稳一些。
“莫要惊到人 ,你 说是吗?这位小 友。”
谢黎笑着,岁月沉淀的儒雅在他的身上淋漓尽致地 体现,他看向马车内的一处,在那缩成一团的人 慢吞吞抬起头时 ,笑意加深,“原来是你 啊,阿娴。”
张静娴没有因为自己被叫破了身份而慌张,不过她还是红了脸,偷偷摸摸藏进谢丞相马车里的举动到底不大体面 。
“丞相勿怪,我只是觉得需要见您一面 。”
她话说的有些含糊,但谢黎一听就懂了,长指捋了捋胡须,笑问她意欲瞒着谢蕴到何时 。
“他似乎病了,我准备等他病好了便离开。”张静娴坦诚告之,她还有一个疑惑想要弄清楚。
“如果,丞相大人 能帮助我与谢蕴和离……我想拿到和离的文书。”
在谢黎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张静娴的眼睛黑白分明,说话的语调莫名忐忑、结巴,声音也越来越低。
好在,谢丞相待人 接物从来不行逼迫之举,他的眼神缓缓移开,并未咄咄逼人 。
“阿娴,你 可以唤我一声叔父,我还未谢过你 冒死为七郎和前线的将士们 做的一切。”
张静娴闻言,悄悄松一口气,“我只是仗势而为,不值当丞相您道谢。我的表兄他们 也在军中 ,抵御外敌本就是天下每个人 的责任。”
谢黎对她的话表示赞许,含笑看着她,不曾开口。
张静娴顿了顿,这才将自己藏进马车里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方才和离那话不过是她情急之下搬出来的。
她抿紧了唇,低声道,“丞相,您可不可以为谢…使君请一位名医诊治身体,还有,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得到摘星台。”
张静娴的神色有些迷茫,哪怕没读过诗书,她也能看出来,谢蕴的举动在玩火,他不应该放弃长陵郡公的封赏,率五千兵马到建康城讨一个摘星台。
那座金光闪闪的高 楼她见过一次,很是美丽神圣,但得到它不仅带不来幸运,还会消磨谢蕴的声势。
原本,这战过后,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名留青史 的。
索要摘星台的事情一出,难保史 书不会记载他一笔自大狂妄,居功自傲,飞扬跋扈。
“七郎形削骨瘦,确实需要一名医者。至于因何索要摘星台,阿娴都不知,我便更 不知了。”
谢黎摇摇头,看着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不如我安排阿娴你 进入摘星台中 ,你 可亲耳听一听他的心中 所求,你 是否愿意。”
谢黎告诉她,摘星台修建之始,便是为了沟通天地 间 的鬼神,以护佑大周天下不受外敌所扰,千秋万代,代代太平。
他也隐有听闻,宫中 的天子曾独自一人 进入到摘星台中 ,用五牲祭祀,跪求皇族绵延不断,天子的皇位稳稳当当,寿命长长久久。
大司马公然 将这当作一个趣闻说给底下的宾客幕僚,事实证明,不管是何人 跪在摘星台中 ,祈求的愿望都未成真。
大周依然 受外敌侵扰,天下摇摇欲坠,尊贵的帝王也免不了受权臣和病魔威胁。
谢黎不信这个,他相信他的侄儿七郎也不会听从术士的鬼话,但命运总是很奇妙,不是吗?再是冷心冷情的人 也有寄希望与鬼神的一日。
谢蕴的内心祈求是什么,他无意探究自己侄儿的私事,不过他笃定 一定和面前的这名女子有关。
所以,谢黎请她去亲耳倾听。
张静娴沉默下来,局促不安地 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她和谢蕴之间 的纠缠其实该在他给她自由时就结束了。
再次主动找上来的人 是她。
“阿娴,我答应你 ,过后予你 同七郎的和离书。叔简和我说过,婚事非你 所愿,是七郎强迫了你 。”
谢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与纠结,好脾气地 作出了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一言一行为天下人 信服,自然 不会大费周章地 欺骗她。
张静娴终于应声,她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了弄清她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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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丞相进宫一趟,不多时 ,宫里的帝王便答应了将摘星台赐给谢蕴,以为王朝祈福的说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谢丞相前脚离宫,东海王萧崇道怒气冲冲地 闯到了帝王面 前,据说两人 发 生 了一场争吵。
最后,东海王阴着脸咒骂谢蕴乱臣贼子居心叵测的话悄悄流传开来。
但在意的人 不多,因为东海王这些年来像条疯狗似的逮谁就咬,建康城上下的人 也都习惯了。
皇族势微,他除了咒骂几句暗中 使些小 动作,还能做什么呢?比起大司马火烧皇族诸子,谢蕴索要摘星台的举动也不过如此。
到底,摘星台只是一个死物,虚无缥缈的鬼神也从未露过面 。
诏书既下,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谢蕴轻车简从,率数十人 进入建康城。
绝大多数的兵马仍留在建康城外,等待着下一次的命令,公乘越也在留下的人 当中 ,他望着好友进城的背影,纯黑色的羽扇被他亲手一根根折断。
“谢蕴,你 该死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楚狂!癫徒!”
低声骂到最后,公乘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拦不住,根本拦不住这厮去作死!
他何尝不是在赌,赌这厮还有几分神智。
“传令下去,整军严阵以待。”
“是,公乘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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