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谦在她对面坐下，简简单单的五菜一汤，是他十几年来最浓厚的归属感。
可今天的晚餐，他觉得极为怪异。
“怎么这么早回来？今天去了哪里？”贺谦试图在找合适的开场白。
宋篱心如止水到……不想再去猜测这种话要是在以往是质问，今天却突然温柔是什么原因了，药效也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小腹开始隐隐作痛。
“快吃点吧，飞机餐你又不爱吃。”
贺谦哪还有心思吃饭，深呼吸一口，“宋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先吃饭吧。”对宋篱而言，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贺谦迟疑不定，还是端起了碗，时不时看向她，今晚她太不正常了，而且她从来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这或许是把她囚禁在身边以来，唯一一件没有拔掉她逆鳞的事，从来没有要求过她穿白色。
晚餐和谐地进行了十几分钟，两人无言，默默地吃着饭菜，可贺谦的内心却是汹涌的。
而宋篱，浑身的痛感每一秒钟都在增强……
贺谦受不了内疚的折磨了，放下碗筷，“宋篱，我想跟你谈谈。”
宋篱不想理会他此刻的严肃和其它不寻常的脸色，“让我先说吧。”
她怕时间不够了。
贺谦看着她从身旁的椅子上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三两张资料。
宋篱最后绝望地看了一眼报告单里的彩超图，差点泪水就掉下来了，那是她的孩子……
贺谦接过资料，赶紧看里面的内容，是她的验血报告，还有确诊“宫内单活胎，孕龄10周2天”字样的彩超单，日期是今天！
“你怀孕了？”贺谦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他是高兴的！他此刻的欣喜掩盖了他所有不安的情绪！
幸福来得太突然！
“对不起，还是怀孕了。”宋篱低了低头，他一直警告她避孕。
她稍微用力地按住疼痛的小腹，感知到了这个小生命即将流逝……
贺谦哪里还理会这些，去TM的避孕！以前是他疯了才会让她避孕！
他此时此刻的喜悦令他合不拢嘴，又看了一遍报告单，那个模糊不清的图片里，是他们的孩子！
宋篱有些眩晕，现在不只是小腹的痛感强烈起来了，腹部间开始传来温热的血腥味，好痛啊……
“贺谦，我还给你了。”
贺谦僵住，蹙眉，目光扫视着她的面孔，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眼神从报告单和她的脸庞来回移动，想要掩饰什么，最终又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只见她眼眶通红，眼角微润，化了妆也看得出苍白的脸色。
她俨然一副无惧者无畏的坚韧，仿佛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的大悲大喜后，放弃了谋生。贺谦突然冒出这个可怕念头，四肢发麻骤冷！
“零九年实验室的那场大火，是我放的，是我杀死了华姨和秦湘……”宋篱目光呆滞，疼痛令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是啊，我欠你三条人命。”
这是宋篱第一次开口承认罪行，不管以前贺谦怎么威逼利诱、怎么羞辱与针对，她都矢口否认！
为何到了真相大白的今天，她偏偏承认了？贺谦如同灭顶的悔恨在吞噬着他！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如此硬气的她，低声下气地承认了不是自己犯的错！
就在刚刚，就在上一秒，他还妄想着宋篱怀孕了，跟她结婚，好好对她和孩子，能让她少一点恨意。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构建了他们的未来！
或许孩子的出现能暂时缓和他的罪过，可是她为什么突然承认了放火杀人！
贺谦慌了神，无措极了，“宋篱，事情我查清楚了……”
“没必要了！”宋篱打断她的话，她清晰地感觉到下体的热流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是她的孩子在剥离她……
贺谦磨磨牙槽，放下单子，一脸严肃，“我这次去美国，就是因为……”
“贺谦。”宋篱第二次喊他的名字，情绪平缓到像是密谋已久的诀别。
贺谦见过宋篱所有的样子，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温柔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宋篱，恍如隔世，他第一次面对，脑袋忽然又迟钝又空白。
宋篱腹部绞痛难耐，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下半身已被血水染红，两条腿都是血路，流过脚裸时的感知异常清晰，一直流到地板上……
“你怎么了？”贺谦看出了她很难受，脸颊揪在一起，神色煞白。
宋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再抬起头，简单的动作却显得异常迟钝，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从今以后，以后，我，我就不欠你了。”
贺谦见她越来越痛苦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追问和思考，下一秒——
“呕！”宋篱吐出了一口鲜血，瞬间红透了胸前的白色衣物，触目惊心！
“宋篱！”贺谦飞快地起身过来，刚好接住了倒下的她！
这才发现，宋篱她下半身全是血，地板上早已经蔓延了大面积的血液！
贺谦惊恐万分！为什么她流了那么多血！她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
宋篱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地板上，挨在贺谦的胸前，此时的她，嘴巴里不断溢出血液……
在贺谦进门之际喝下的毒药，宋篱那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好累……贺谦折磨了她整整十三年，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也成为他下手的对象，她宁愿与孩子一起离开他……
“宋篱！”贺谦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身子，他不太敢碰她，白色的裙子被血水染红，触目惊心！
她的血，从嘴巴里涌出来，下身处也不断往外流……
宋篱躺在他怀里，眼前晃动着满脸担忧和心疼的人，她都不敢相信是贺谦……
“我还给你了，三条人命，我还给你了……”
当年大火，烧死了他的母亲和未婚妻，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今天，还给他了……
她的父亲被逼跳楼而亡，她今天一尸两命，一并还给他了。
宋篱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贺谦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这是带着孩子赴死！她一开始喝下的，不是开水，是毒药！
“你不要有事，我们去医院！”贺谦哆嗦着用力。
宋篱扯住他的手阻止他，汗珠和泪水一同流下，“请你，放过我家，火是我放的，人是我杀的，我现在……”
“呕！”又是一大口鲜血。
“宋篱！”贺谦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抱起她，抱起的那一瞬间，如同从水中抽出她的身体，一股巨大的阻力，那些鲜红的血液与地板被强制分离。
雪白的连衣裙，被惊悚的红色液体浸染，包裹着奄奄一息的宋篱……
贺谦抱着她疯狂地跑！
杨霄还等在一楼大堂，贺谦交代过他，等他通知了才可以离开，这会他刚吃完外卖，就看到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宋篱出来！
杨霄大吃一惊，老板说预感有事发生，还真的挺大件事啊！
贺谦抱着她上了车，杨霄没有多问，丝毫不敢迟疑，赶紧去医院！
宋篱瘫软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发抖的身体，望着他的侧脸，“我的噩梦啊……终于可以结束了……”
贺谦哭了，忍不住的泪水溃堤了，他是她的噩梦，她活得有多痛苦啊，被折磨到宁愿死去！
“对不起，宋篱，对不起……你撑住，我们马上去医院！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宋篱简直不敢相信他这是哭了，缓缓伸手去触摸他脸颊的泪水，她的指尖都是血，在碰到他透澈的眼泪，红色瞬间被晕染开来，像两个极端的世界，被分化得异常明显。
这个画面，唯美又凄凉。
他真的在哭啊……
“请你以后，不要，为难我的家人……我欠你的，三条人命，我今天，还给你了……”
“不要，宋篱，你不要说话，保存体力！”贺谦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一直亲吻在嘴边，“杨霄你快点！”
“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宋篱已经声如蚊蚁，精神开始涣散，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片重影。
“宋篱你别睡！你听我说，十三年前那场大火是秦湘放的，她没死，她在美国，是她骗了我！我妈妈的死与你无关！”
“宋篱，你醒醒，你要撑住！以后换你折磨我，以后换你报复我！”
“宋篱，你不准睡！你不可以有事，你不可以！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宋篱……”
贺谦见她忽闪的双眼无神，毫无求生欲，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很无助，他很害怕！
宋篱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寂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被他摇晃也感觉不到了……
贺谦看着她缓缓闭上眼睛，他瞬间就情绪失控了，哭到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