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的意思把公司卖给李伯清,他想搞让他一个人搞去,我和她回海南待一段时间,但你又刚从芝加哥回来,甜筒也不可能真跟我们去海南上学吧,再说婉娟女士都一百零三了,还坚挺着,我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跑了。我再考虑考虑。”俞人杰低着头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说。
俞津杨顺他的视线也看过去,目光再也没挪开,只微微垂下眼皮。这半年来家里的气氛就像一颗濒死的发财树,无论浇多少营养液效果都适得其反。唯有什么都不懂的甜筒偶尔还能刺破这片死寂,越是这样,俞津杨和唐湘越是煎熬,甜筒懵懂天真的声音反而更像是在锯着他俩的神经。
但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俞人杰反倒也慢慢开始习惯,他有时候还能自己调侃两句,你们看,两条腿的男人真不好找,咱们家里居然只有一个。俞津杨这种时候也只能苦笑,他倒是宁可那一个不是自己。
“行了,别盯着看了,我真挺好的。”俞人杰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捋了一下,他抬起腿,上下晃了晃,“这算啥,不就一条腿么,你别露出这种伤春悲秋的表情啊,你妈当初一个人在海南生你的时候,那才难受呢,只是她受的苦我没能陪着,但我受的苦,她也都跟着受,哎——我又想离婚了。”
“作一次就够了啊。”俞津杨无奈地撇开头,“等会儿我妈听见,她要真气走了,你追都追不上。至少等过阵子装上假肢了,你要真觉得拖累她了再说,至少那时候你追起来还能装模作样地跑两步。”
“……坏小子。”俞人杰二话不说拿拐杖抽他小腿上,准备进屋洗澡去了,疼得俞津杨呲牙咧嘴笑倒在沙发上,很快,他收了笑。
人真是种可怕的动物,无论到什么境地,永远都能习惯。小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家里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爸那么自恋的人,连头发掉几根都要他妈夸两句才能出门去上班,甚至临出门前至少要照十分钟后视镜的人,竟然也能适应如今肢体上缺少的部分。
他从芝加哥辞职的时候,家里已经瞒了半月有余。等他的辞职报告被批准,订完机票,收拾完所有东西飞回来的时候,将近是一个月后。
他一下车就往医院赶,连气儿都没喘匀,然而,俞人杰躺在加护病房,见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从芝加哥跑回来的啊?这么喘。”
他根本接不上话,俞津杨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一样,完全不受控地一直往下坠,坠入无底洞一样,直到看见他的左腿——
“没了,别看了。”俞人杰也大大方方亮出来,小腿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等爸爸装上假肢,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Popping,绝对比你跳得帅。”
***
俞津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额前发梢还在滴着水,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搭着条黑色毛巾,他草草擦了两下,轻手轻脚推开甜筒房间看了眼,确定她抱着小鸡熟睡后,给她关上门。
吹风机也没法用,他只能再次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出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等着风干,偶尔有水珠溅到睫毛上,眨眼的瞬间渗入眼眶里,生水的干涩疼得他下意识闭眼仰头。
也就是这会儿,手机在兜里闷闷地震了几下,大腿麻了两下。
他捞出来,忍着疼痛眯着眼看了眼信息,看完后他决定把主屏幕界面上的“诺基亚开机广告”壁纸给换了。
想了想,又把微信名也给改了。
改完后,继续用毛巾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头发。
下一秒,自己都无语了,擦着头发笑出声——
这不是更明显了吗?
有什么好改的,就叫D321怎么了。
北京到上海又怎么了?北京他也认识好多人的好不好。
第三十四章 (二更合一)
俞津杨决定改回小时候为了偷懒写在卷子上的名字——人杰儿子,多么简洁明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四个字儿。
他改完盯着手机,自己后背陷在藤椅里笑了半天,毛巾还胡乱搭在湿发上,想了想,他又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一边给改成婉娟曾孙,自己在那没头没脑地又笑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妥,决定只把D字母删掉。
坦白讲,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这会儿对李映桥是什么想法。照片是在芝加哥被人差点骗去俱乐部跳脱衣舞的时候换上的,那张诺基亚开机照片一直在他出国行李箱的夹层里放着。
其实他已经忘了两人小时候在课堂上到底为了什么大打出手,反正李映桥一拳过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唐湘女士虽然给了他珍贵的生命,但也架不住他打小身边就有个阴魂不散的小人。
老师还让他俩握手言和拍照留念,说实话,他当时白眼都翻上天,所以那位老师也很鸡贼地只拍了手部照片。
那时候他是抱着想让李映桥吃下去的目的去跟老师要回这张照片的,但李映桥那天应该是吃饱了她说她不吃,让他拿回家擦屁股,他才不要。结果唐湘说什么也不肯丢,还说很可爱,特地夹在他小时候的相册里。
后来出国当壁纸用到现在,倒也说不上多念旧。他从小不算花里胡哨的性格,一部手机能用四五年不换屏保都是常有的事,连QQ头像和名字都还是注册的时候系统自带的那个。
高中学校里几乎都是用QQ群,但也有不少人注册了微信,俞津杨高一的时候也注册过一个,但他没加过几个好友,那时候微信功能列表里有一个很醒目的漂流瓶功能,还带语音的。
有天晚上,他刷题刷到爆肝闲着无聊就开始鬼使神差地捞瓶子。结果给他看得面红耳赤,心跳怦怦的——里面全是充满露骨挑逗意味的色情语言。
俞津杨当天就把微信给卸载了,他觉得这个软件不太正经,都是成年人玩的。他还劝高典也删了,不然被李映桥知道一定转头和家长告状说他俩玩成人软件。
后来微信成了大众社交软件,漂流瓶功能也下线了。俞津杨大一又重新申请了一个微信号,他当时正在查上海到北京的动车班次,就随便取了个动车号当微信名。
后来转念一想,李映桥还没有他的微信,如果他改成北京到上海的动车班次,那等下次他们加上微信的时候,他多少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出她在北京有没有想过他或者也偷偷查过他的动车班次。
只是他没想到,等真的加上微信,他俩已经二十八岁了,那些年少时期的暧昧情愫,早就过了真正意义上的“追诉期”。
他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执着——好像一张明明已经过期的彩票,买的人倒是没指望能中奖,他生怕自己是个便宜货,又是自掏腰包又是砸锅卖铁,也要拿出奖金池的奖额告诉对方,你中得是我这个头奖。
这确实没太大意义,再滚烫的水沸腾这么些年也该烧干了。岁月是个没有赔偿款的拆迁队,无论他曾经心里有过多少秘密堡垒,这些年也都被拆得七七八八了,他早就没跟她较劲了,在芝加哥他其实一直拿这张屏保当辟邪用。
他当时因为签证问题入学晚了几天,就没能分到学生的UA公寓,于是只能在Domu上自己先租房,等学校那边有消息再通知他。
他那时候太年轻,在芝加哥求学的留学生可以说是人人都有一颗警惕到牙齿的心,但那时候俞津杨没有,他被俞人杰保护太好,出国才知道外面多乱。他从来没想过在本地认证平台软件上租房还要自己先做背调,所以他前脚跟人约好去看房,后脚一进门就被人拿枪抵在他后脑勺上,要他交出钱包和手机。
芝加哥南部很乱。他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好在李映桥以前老趁他不备攻击他后脑勺,他的警惕心全留给后脑勺了——在对方用那蹩脚的、该死的英语开口之前,他已经习惯性后撤半步,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去钳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左手顺势抓住对方的肘关节,猛地往下一沉,对方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支几乎“啪嗒”应声落地。
俞津杨一秒没停,当机立断地将手枪一脚踢到客厅的斗柜底下。紧跟着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结果楼梯上闻讯下来几个留学生查看楼下的动静,才知道他们的租房信息和密码被盗用了。
那几个留学生都是中国人,和他用英文聊了两句,立马问他是不是中国人。俞津杨说对。领头的男生直接划开微信对他讲说:“房东就住在隔壁楼里,这幢只租给学生,你I-20签证拍个照给我。芝大有个GPA没过刚退租的,空出一间房。如果没问题你直接找房东签。”
这人叫钟肃,后来和他在芝加哥当了好几年的室友。后来俞津杨家里出了事,他爸名下所有的房产和银行账户全部被冻结,他只能靠自己去挣学费,又在钟肃的穿针引线下加了某个地下街舞团,结果又差点被人骗去给富婆们跳脱衣舞,反正那阵倒霉事太多,在通勤站等车的时候说实话,俞津杨都不敢离警卫亭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