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片刻,从床头捞过手机解锁看了两眼,有几条未读信息。
俞津杨潦草地翻了两下,也不知道看没看进眼里,直接又锁了屏冷声说:“从小到大,怎么样的你,我都觉得可爱,但今天的你,很不可爱。我要去客房睡,我们分开一个晚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敲门。”
十分钟后,李映桥也抱着自己的枕头,推开了客房的门。
不消两分钟,客房的旧床更是经年累月、年久失修,发出更为惨烈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从床板深处挤出来的叫声,在这幢寂静的复式小楼里反复低回,小花园里好像有人在种树。
一铲一铲沉重而深入,几乎不留给任何喘息的空间,那片土壤几乎瞬间便被人栽满。
有人冷着脸闷不吭声在栽树,节奏或缓或急,呼吸滚烫,在她耳边,不等她从余韵中缓过神,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套上裤子:
“够了吗?够了就回你房间去。”
李映桥:“……俞津杨,我建议你适可而止,不然明天我真的哄不好了。”
倒反天罡。
到底是谁哄不好了,她就这样,理不直气也壮,永远都壮壮的。
肖波接到李映桥电话时,正在处理姜乐的报警案件,原本这案子派不到他手上,按流程,家暴案直接是派出所处理。但姜乐还说自己是小画城一案被绑的受害人,派出所接到报警就直接联系到他这边提出和钱东昌一案并案侦查。
姜乐不像其他家暴案的报警人,眼神好像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角落。她的眼神几乎从没离开过他,这是个很有警惕意识的报案人,甚至反过来用锐利的视线在审视警察。
在肖波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正巧接到了李映桥的电话:“映桥,什么事?”
姜乐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微微动了下,肖波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异样。
“肖叔,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明天您有时间吗?我想去趟墓园。”
“正好,我要找你了解一点小画城的情况,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
虽然肖波和李映桥只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店吃过一次面,但李映桥却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地方在哪。
第二天抵达店门口的时候,肖波看了眼门口两人,笑着把菜单扔给他俩,“脑子还蛮灵光的,其实映桥你很适合当警察。”
说着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俞津杨,当初那个纤瘦的初中生早已脱胎换骨,如今的俞津杨高大结实,身形优越。
“越长越帅了啊,津杨,啧,从当年的大学霸变成精英熟男了。”肖波熟稔招呼道,有着长辈的关怀,也有着身为警察的严厉,他的目光更像是在替什么人审视他。
“你俩?”肖波明知故问。
李映桥:“不明显吗?”
肖波笑了声,“明显啊,我要再看不出来,白当这么多年警察了。”
俞津杨从见到肖波那一刻起,跟着李映桥叫了声“肖叔”就没再讲话,因为他脑海中忽然意识到昨晚的谈话里,他可能理所当然地犯了个错误。
小画城的大人们闲言碎语不少,尤其是针对单身妈妈。李姝莉有过两段婚姻,其中有个前夫坐牢,不少大人都揣测那个是李映桥的爸爸,李姝莉很少对外解释她的婚姻,也从来不理会这些谣言,只有李映桥特别在意。
她不希望自己的爸爸是个杀人犯,于是她总做着一个英雄梦,不厌其烦地跟他强调说,喵喵,其实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是个大英雄。
他从来没当真。他从不介意她爸爸是谁,不会因为是英雄高看她一眼,也不会因为是杀人犯而低看她一分,在他这里,她从小就已经活成了她向往的英雄。
于是当他站在一块什么都没有,只有“KL-0315”的墓碑前,感受到来自烈士墓园凛冽的风时,忽然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俞津杨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一种罕见的茫然无措让他只能怔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那块墓碑。
肖波正站在李映桥身旁,冲着那块墓碑敬了个板正的军礼,然后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好似重若千钧。
他笑着说:“我上周去省公安厅开会,在一个老刑警队员的档案里看见你爸爸的照片了。映桥,他的本名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八章
午间,烈士陵园空旷而寂寥,松柏傲然劲挺,葱葱郁郁。
四周墓碑林立,一步步拾级而上,大多都镌刻了姓名。即使头顶烈日悬空,石阶灿然而净白,也难以照出这些青山忠骨原本的模样,一如再大的风雨也打不散这里沉重的祥和——这里的寂静,是独一份的庄严而肃穆。
李映桥一个人来过这里很多次,自从知道“0315”的存在后,她每次回丰潭的第二天,就会先来这里报到,同他说说自己的工作和最近的日常,开场是统一的苍白:“你好,0315,好久不见,我又来了。”
她从不叫他爸,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很陌生,她这辈子没有张口叫过人爸爸,所以她抗拒结婚,抗拒这种只要一本证书就可以把两个家庭捆绑的关系,更何况要对其他人用一个对她来说神秘而严肃的称呼,她都从没这样叫过0315.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履历,只知道他是丰潭人,警号是KL-0315。
肖波第一次根据0315的遗嘱拿着抚恤金上门时,他的档案还在五年的保密期内,组织上并没有给出任何关于他的资料。
肖波说他只负责发放抚恤金,其他无从得知。
李映桥也问了李姝莉,李姝莉愣神好半晌,也只说他可能叫宋流青,但大概率是个假名。
直到今年为了堵李连丰,她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馆里偶遇肖波,肖波再次提及0315,他说五年的保密期已经过了,关于另外一份抚恤金的去向他可以告诉她,或许对方有她父亲的资料。
但李映桥其实已经不再执着,她不再好奇0315的长相和名字,那时她已经在漫漫的人生征途中明白,英雄最渴望什么——
英雄渴望平凡,渴望日子如流水一样简单,而不是被人记住他的名字。
所以李映桥还是那句话:“不用了,肖叔。现在这样挺好。”
说这话时,她的手像肖波刚才那样,在墓碑上慢慢而郑重地擦去一抹灰尘,很久没来了,石碑顶端积着厚厚一层灰。
连肖波都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李映桥的倔,这母女俩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倔强,除了下葬那天,李姝莉就没再来过一次。
一片庄重的沉默。
肖波和俞津杨都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俞津杨静默地看着她,很快他收回目光。在那阵短暂的茫然无措之后,他才明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想:一个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作为她的男朋友,到底要怎么爱她,才能够到这份重量。
肖波似乎看出他的思考,开玩笑说:“考不考虑入我们警队?你长这么帅,拍几条反诈视频,肯定立马就火了。也算当给我们警队变相宣传了。”
“肖叔,您别逗了。”
“谁逗了,说认真的。”
“我听她的。”
肖波笑笑,没再逗他,两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李映桥却自始至终都看着那屹立在众多鲜花簇拥的墓碑中,唯一一块蒙着灰而又冷清的无名碑。
其实那次在面店,她拒绝的原因更多是怕希望落空。
因为这么多年,她每次来这里,墓碑上的灰积得都差不多厚,说明其实除了她,没有人会来这里看他。
她猜想,那份抚恤金的主人应该是已经去世了。
他没有亲人,只有她和妈妈。
而0315本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或许是不知道的。
……
李映桥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小画城里的子豪打架,因为跳房子游戏她又毫无例外地拿了第一名,子豪很不服气,拿她爸爸说事,还试图拉帮结派地让其他小孩孤立她。
她起初没吭声没辩解。只一个拳头过去,子豪就应声倒地,鼻血从鼻腔里流出来,他大声嚷嚷着要回家告诉妈妈,她一听,反正都要回家告状了,索性一个箭步上前又补了一拳。
子豪彻底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一边大骂她爸是劳改犯,杀人犯!
俞津杨那时就知道发狂的李映桥有多可怕,他那时怎么都无法理解一个女生怎么会力气这么大,他完全拉不住她,起初还拦过几次,几次都负伤而归,索性也学乖了不再劝架。站在一旁给她倒计时,3、2、1……果然,只见她猛地一个箭步生扑过去,把人摁在地上狂揍,拳头雨点般落下。
一个子豪被打服了,还有更多的子豪来挑衅。
总之都被她收服了。
但是屈于淫威之下的收服,顶多就是不再明目张胆地当她面说,背后的闲言碎语,从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