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_白白的狗【完结+番外】(41)

  第56章“这道伤怎么来的?”

  沈亦谣没有说话,反复用手指摩挲着手中金坠的暗纹。

  “我本不想把这事搬到台面上来说,二郎这孩子受不得激,一说他没准就明着撞柱子去了。二郎打小就是个跟父母缘浅的,小时候就闹着要出家。长大了还有点人样了,可偏偏就……”许氏咬着牙,“偏偏就遇上你了。早知道还不如把他送庙子里去让他做一辈子和尚。”

  许氏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接着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缘啊孽的。总之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我们养了他二十多年,倒抵不过你们三年的情谊。”

  “呵。什么玩意儿。”许氏冷哼一声,越说越气,“要是大郎还在,你们怎么闹怎么翻天,我都由着那个孽障去了。可偏偏……偏偏大郎去得早。”

  “我和裴敬,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如今裴敬也走了,我就剩下二郎这么一个骨肉至亲。沈氏,你发发善心,把他留给我吧。”许氏说到最后,声音几乎颤抖。

  沈亦谣攥着金坠,近乎迷茫,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我没想要他的命,我也想要他好好活。”

  许氏从妆镜前站起,“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得进你几句话。你为了他好,你也想想法子,成吗?”

  说着许氏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你,你起来。”沈亦谣忙弯身下去捞。

  许氏肘一拐,拨开沈亦谣的手。

  “二郎在法华寺的时候,就要我给你道歉。我实在不知,我错在何处。但就当我错了吧,当年我让你跪了一场,害了你孩子的命。现在我跪还给你,你要我日后为你斋戒三年,日夜跪佛堂也好,我都认。我只求你,帮帮我们母子。”

  “还是你要我的命,我也赔给你。”

  许氏说着攥紧了膝头的襦裙纱罗,“我给你磕头。”

  说着邦邦就抵着地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跪儿女,倒反天罡吧。”许氏撩了撩自己头顶的乱发,忍不住笑了,“说实话。我不怕成为满京城的笑柄了,我也不要什么门楣面子里子,我就想要我儿子好好的。”

  沈亦谣上前,搀着许氏的手臂,“你先起来。我不要你跪,也不要你的命。我也想要你儿子好好的。”

  “好。”许氏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那双跟裴迹之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含着泪,“我信你。”

  许氏站稳在地,狠狠稳了稳心绪,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仪的气势。

  “那日你跟我说,我想害你的孩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许氏走到绘牡丹屏风后,打开木箱,翻出了一样压箱底的旧物,抱在怀里走出来。

  “你瞧瞧,这是什么?”

  沈亦谣跟着扫过眼去,那是一张红锦绸缎襁褓,上面是满绣的百子图。

  “我虽然怀疑过你,但我心里没有一分想害他的心。那是二郎的第一个孩子啊。”许氏说着一行清泪从眼底掉下来,“我怎么会不心疼,不心爱他?”

  “我比任何人都想他来这个世上,梁国府孩子都大了,大郎也走了。这么大个宅子越来越冷清,我也想有个小孙抱在怀里,亲亲他逗逗他。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好好的。”

  “说实话,就你当年那个绣工。绣个老虎都磕磕巴巴,我也看过了,像什么样子。”许氏说着连泪带笑,“难怪他不愿意被你生下来呢。”

  沈亦谣也吸着鼻子笑了,“也是。”

  “当年的事,确实有我的错在里面。但我不要你怀疑我对孩子的这份心。我是个母亲,而且自认是比你尽责得多的母亲。至少我不会怀着孩子还浑然不觉危险,满京城乱跑。”

  许氏确实说得没错。

  自己确实不配当个母亲。

  沈亦谣双手合十,向天告了个罪。

  “他们说你是才女也好,佳人也好。我都不管。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算是个好女人。可偏偏二郎就是情衷于你,为你寻死觅活。”

  “他这个孽种,你能留他一命,就当行善积德吧。”

  许氏叹了口气,“你尽力帮帮我,要是。要是他真的一心想死,我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孽障吧!”

  说到最后,许氏狠狠咬紧了牙关,满眼通红,仰看着天,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沈亦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才算帮得上忙。

  “我尽力吧。”

  怎么劝他好好活着,不这么痛苦。

  毕竟,他痛苦的根源是自己啊。

  沈亦谣揣着那枚金坠出了门。

  “沈亦谣!”

  许氏从屋内追出来,挂着满脸泪,扶着门柱,像是后悔方才说的狠话,“我求你了!你一定劝好他!让他别抛下我!我求求你!”

  沈亦谣回去书房的时候,裴迹之侧躺着背对着门。

  寝衣从后背滑落下去,白皙的脖颈后头一串伶仃的脊骨,脊背中隐隐透出半截粉红的伤痕。

  沈亦谣皱着眉,飘上前去。

  伸出手指去摸,那是旧伤,伤口早就愈合成凸起的瘢痕。

  裴迹之很容易留疤,他以前被蚊子叮了也不敢挠,一挠破皮就会变成一个圆圆的红印。

  沈亦谣细想着,这段时间以来,裴迹之从未给她看到过这道伤。

  那日让她替他更衣,或许是见到这道伤最好的时机,但那时候,她逃了。

  “母亲和你说什么了?”裴迹之背对着她,压着颤抖发问。

  沈亦谣讪笑,含糊其辞,“你母亲说我不是个好女人。”

  裴迹之闷闷地笑,“你别听她的。”

  沈亦谣躺下来,手轻轻抚着裴迹之的伤,轻轻贴着裴迹之耳语,“这道伤怎么来的?”

  第57章“你是不是能现形啊沈亦谣?”

  裴迹之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崔相的人打的。”

  他前几天是想借更衣给沈亦谣看的。

  他想赌,赌沈亦谣会心疼。

  会为了他受过的伤留下来。

  但沈亦谣已经提前给他看到了离开的决心。

  那年,裴迹之拿到了崔皇后给圣人下毒的证人。

  此事一经捅破,崔皇后和太子被软禁在宫中,崔蕤和崔相被收监。

  圣人还没下决断,要如何处理此案。

  那时候,裴迹之收到了沈亦谣离世的急信。

  沈亦谣不过从他身边离开了三天,怎么就死了呢?

  他觉得荒谬,笑着同驿使答话,“寄错信了吧。”

  驿使皱着眉,不明所以。

  他才恍惚意识到,驿使怎么会知道信里的内容呢?

  他怎么会知道,里头递的是死讯,里头写着沈亦谣的名呢?

  这封信,除了是寄给他的,还能是寄给谁的呢?

  裴迹之从书房里冲出去,风声呼呼刮着他的耳,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岳和柳襄追出来,在背后冲他喊,“裴二!你要去哪儿!这事儿还没聊完呢!”

  裴迹之从檀州扶棺回来,圣人仍没下定决心废后。

  崔相的残党把他堵在巷口,后背横刀砍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也可以死了。

  柳襄带着人匆匆赶来,留了他一命。

  他醒过来,柳襄皱着眉看着他,“圣人的意思是,废后废太子,崔相和崔蕤抄家流放。”

  柳襄看着裴迹之从床上坐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静如深海,“崔皇后必须死。”

  “我要他们偿命。”

  崔皇后死了,裴迹之没能获得复仇的快感,反而后背的伤让他有痛苦的快感。

  他不让他们用药,用痛惩罚自己的罪孽。

  和离是他提的,这三个月来忙于党争冷落了沈亦谣,让她一人踏上远赴檀州的行路。

  怎么想,都怨不上别人。

  如今父亲走了,裴迹之背对着沈亦谣,看墙上经年的灰痕。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心中的欲念。

  沈亦谣手摸着那道缝得坑坑洼洼的疤痕,眼泪跟着滴滴答答淌下来。

  “怎么办?你不漂亮了。”

  裴迹之背对着她,感受着后背亡魂指尖的颤抖,别扭着答。

  “丑着呗,反正也没人要我了。”

  沈亦谣把脸贴上去,冰冷激得裴迹之后背一颤。

  背后的人始终没说话,眼泪润湿了他的寝衣。

  沈亦谣流着泪,慢慢把唇贴在裴迹之后背的旧伤上。

  要不起了,该怎么办呢?

  裴迹之因这冰凉的一吻心颤神摇,从脊骨猛地升上来一阵酥麻,既痒又痛。

  “陪陪我吧。沈亦谣。”

  “嗯。”沈亦谣侧躺下来,从背后拥住裴迹之。

  裴迹之凝滞了很久,终于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呜咽。

  “父亲他,也会像你一样回来看看我们吗?”

  沈亦谣一点点环紧裴迹之。

  不知道啊,她也没见过别的鬼魂。

  “会吧。但无论他在哪里,一定都会想着你,爱着你。希望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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