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_白白的狗【完结+番外】(35)

  “嗡——”

  寺庙里一声的钟响,满院惊鸟扑腾着从苍青树冠中直冲云霄。

  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裴迹之倏地抬起头,睁眼看着天上,后脊背一阵发凉。

  心头猛地攥紧。

  沈亦谣走了。

  他转过脸去,见圆过方丈穿着袈裟的背影,一手执杖,一手负在背后,缓步走入庭院深处。

  大雁塔前游人正散去,门口的台阶之上,原本该有一个亡魂在等他。

  狠心人,薄情鬼,又一次不告而别。

  裴迹之神情恍惚。

  徐然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应答,覆在他肩上的手重按了按,“逝者已矣,你如今为她正名,她在地下,也应当安心了。往后好好活吧,裴二。”

  什么叫好好活呢?

  裴迹之在台阶上坐到了天黑。

  内心的贪念如同与黑暗伴生的藤蔓,疯狂滋长。

  原来他想要的,远比他许诺的多得多。

  他不只想要这稀里糊涂人鬼殊途的一路,他想要和沈亦谣共余生、共白首。

  他不求来世,只求今生。

  只求一个再也求不得的今生。

  “想什么呢?”自己的衣袖忽然被轻轻扯弄,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裴迹之倏而睁眼往一旁望去,那里仍旧空空的。

  沈亦谣的声音轻轻滑落进他的耳中,“我说了呀,我不会消失的。”

  裴迹之压住心头的恐惧,声音如同一把生涩的古琴,“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沈亦谣叹了口气,慢慢贴上裴迹之的膝头,指甲轻轻挑着月白翻领袍的绣线,“观澜大师送的佛珠断了,圆过和尚去帮我修了。”

  裴迹之听着一点点被刮出的窸窣衣料声响,不去想沈亦谣话中的疏漏,“他还说了什么?”

  “说了好多呢。和尚念经,听也听不懂。”沈亦谣头枕在裴迹之膝上,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裴迹之喉咙发紧,心头方寸大乱,“下一次你要走,同我打个招呼,行吗?”

  “嗯。”沈亦谣把头仰起来,刚好看见裴迹之发红的眼眶,抚上他蹙紧的眉头,“但是他跟我说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怎么……回去了。

  沈亦谣站起来,拍拍身,语气清淡,“裴迹之,陪我回一趟檀州吧。”

  两人一路停停走走回了梁国府,京城里到处都传着沈亦谣的诗文。

  一进书房,裴迹之长腿一迈,往铜镜前坐下。

  “沈亦谣,来帮我解冠。”

  沈亦谣幽幽叹了口气,一路上裴迹之提了诸多无理要求,例如日后不可离他三步以外,无论吃饭穿衣睡觉都要跟着,一旦他一叫名字就要立刻应答,不可以有事儿瞒他,要哄着他顺着他。

  沈亦谣都一一应了。

  谁让她要走了呢?

  沈亦谣跟着飘到铜镜前,伸手拔下裴迹之的玉簪,卸下金冠,用手拢着他柔顺的头发。

  铜镜里公子面如冠玉,舒舒服服地抬起下巴,眼睛眯起,“去给我把刚买的玉露酥拿来。”

  沈亦谣猛地把那梳子往桌上一拍!

  裴迹之倏地睁开眼,眼眶红红的,用一双水雾迷蒙的桃花眼瞪她。

  “行……”沈亦谣咬牙切齿地,揭开花萼楼的食盒,从里头挑了个雕花的红酥拿给他。

  “不要这个红的,我要绿的。”

  裴迹之扫了一眼,扭过头去,身后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摇。

  “你没病吧?”沈亦谣手快把那酥捏碎了。

  “我没病啊。”

  “没病就起来走两步。”沈亦谣伸脚就踢了凳子腿一脚,转身就去换了绿酥回来。

  裴迹之接过玉露团,塞到嘴里,嘟囔着说,“我不。谁叫你欠我的。”

  沈亦谣重新捡起梳子,把他的长发从头梳到尾,青丝摩挲在手心,发出簌簌声响。“我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一辈子。”裴迹之的后背悄悄沉了下去,语气里仍是淡淡的,“你欠我白头到老。”

  第48章“沈亦谣。我快记不起你的样貌了。”

  沈亦谣手中动作一滞,猛地想起来当年情到浓时的旧话来。

  在熙春阁里,裴迹之也是这样对着镜为她梳头。

  他说,“一梳梳到尾,香闺对镜胭脂雪;二梳梳到尾,鹊桥高架鸳鸯飞;三梳梳到尾,夫妻执手白头约。”

  裴迹之的发丝已经梳顺,沈亦谣摇了摇头,把心中愁思甩出去。

  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和白头也差不了多少了。”

  裴迹之果然恼了,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脸气得绯红。

  “你嫌我老?”

  沈亦谣嘿嘿一笑,“我嫌你老得不够快。咱们三年走完人家夫妻三十年的路,也是白头到老。”

  裴迹之哼了一声,气仍没消,“我是没林晋安和王采钧显年轻。”

  “胡说什么呢。”沈亦谣狠狠乜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袍子,“他们再年轻个两三岁也比不上你貌美俊秀。再说了,你们都会老,谁能年轻过我去……”

  裴迹之猛地一挥袖,负手转身就走。

  “砰——”地一声,门板砸上侧扇。

  沈亦谣呆呆站在原地,耳边震耳欲聋。

  真的是长本事了。

  还给她摔上门了。

  院子里那棵被雷劈的杏子树今天已经被砍了,只留了个树桩。

  裴迹之没走远,就坐在那树桩子上,背对着她,呆呆地看天上。

  天上下弦月如钩,中元节那天沈亦谣和他相认,那时候天上还是一轮满月。

  前前后后算下来,沈亦谣回来了刚好十九天。

  凭什么用十九天抵一辈子?

  沈亦谣飘上去,蹲在裴迹之身侧,“错了。”

  裴迹之侧过脸,口气有些生硬,“错哪儿了?”

  “我不该气你。”沈亦谣手捧着酥饼,献上去,“我嘴没个把门的,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什么态度。”裴迹之没接,冷冷哼了一声。

  “啊——”

  沈亦谣捏着酥饼喂到裴迹之嘴跟前,“真知道错了。”

  裴迹之想说话,嘴一张,糕点猛地塞到了嘴里,一口气没发出来,沉吐了口闷气。

  裴迹之柔软的唇瓣贴着沈亦谣的手指,濡湿温热的气息让她手一抖。

  差点把糕点掉在地上。

  她慌张地把手拿下来背在背后,心砰砰直跳。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裴迹之一无所知,仍敛着一张脸,嘴里囫囵嚼着,长腿一蹬,别过身子去。

  沈亦谣伸手摸着裴迹之的头,“好弟弟,原谅姐姐吧。”

  裴迹之一愣,心跳呼之欲出,全身血液从胸口漫上头顶。

  裴迹之终于转回脸来,还是没说话,眼里仍有愠怒之色。

  “哎哟,哄不好了。”沈亦谣调笑着凑上前去,“要不你也打我两下?”

  裴迹之拧着眉,眼底小火苗蹭蹭冒。

  沈亦谣蹲下身去,用手拽着裴迹之的袖子轻摇,“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裴迹之嘴硬着,“撒娇没用。说你错哪儿了。”

  沈亦谣都要被气笑了,拿她的招对付她是吧?

  沈亦谣直视着裴迹之的脸,“以后这样的话,我不说了。行么?裴迹之,我不拿这样的话刺你。你心里也别揣着负担。咱们好好的,行么?”

  毕竟也没几天可过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点稀里糊涂,这点欲盖弥彰,谁也不敢点破。

  裴迹之鼻头发酸,咬着牙,看面前那块空地。

  想着沈亦谣现在的神情,这样正经又温柔地同他说话,从前几乎很少发生。

  她应当是穿着她那件石榴裙,头发披散在身后,像以前刚起床时的样子。

  白里透红的脸蛋,那双像小鹿一样漆黑灵巧的眼睛,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绝望地发现,沈亦谣的样貌,在他脑子里已很模糊了。

  他恶狠狠地吐了口气,“真的么?好好的?”

  “真的呀。”沈亦谣再凑近些,靠近裴迹之的膝头,将脸搁在他的膝上,哄着他,“好好的。”

  “好。你说的。”裴迹之忍着心头的哽咽,朝院子外喊,“醉月!”

  “你干嘛?”沈亦谣猛地站起身来。

  裴迹之没理她,冲着推门进来的醉月喊,“拿张藤椅来!”

  裴迹之要同她看月亮。

  他随意往藤编的摇椅上一躺,双臂伸出来,“过来。”

  沈亦谣乖乖飘过去,“要干嘛?”

  “躺进来。”

  沈亦谣怔了一下,蜷进了裴迹之的臂弯里,裴迹之的头发散着,刚好掻着她的脖颈。

  两个人缩在一张椅子里,藤椅摇得吱呀响,裴迹之仰起脸,“你在么沈亦谣?”

  “在。”沈亦谣略微挪了下身子,刚好可以脸可以伏在裴迹之的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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