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谣虽然觉得这主意妙,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虽然是有点自矜自重吧,但也没厚脸皮到给自己评定当世第一的程度。
裴迹之一勾唇,“古有陈子昂闹市摔琴,只为求扬名。古往今来这么多文人为了得名削尖了脑袋,文死谏,武死战,是为了国还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谁也说不清楚。人活这么一世,要么图荣华富贵,要么图个清白名节,你一辈子什么都没捞着,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白死?何况你现在行事方便,如今谁也逮不到你的把柄。这么好的机会,若还舍不下这张脸。我看你真是个糊涂鬼。”
沈亦谣挠着下巴,脸有点发烫。觉得自己在这事上确实看得不如裴迹之明白,她这一辈子被规矩拘着,那时候她偶然遇到公主,给她开了一眼,原来高高在上的人,是没那么多墨守成规的。
科举也好,诗会也好,第一压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指定的第一。看似是文章的比试,实则是权力的比试。
既然做了人头顶上的鬼神,让她掌一次权又如何?
身穿法衣袈裟、手执莲华金刚杵的方丈匆匆赶来,白胡子老和尚一来就眯着眼,仰首望着沈亦谣的方向,鹰视狼顾。
沈亦谣迎着那眼神,后背有些发凉。
他能看见自己?
自己身上这手串也是法华寺的观澜大师给的,若这老和尚法力高深,没准现在就给自己给渡化了。
“你,缘何逗留人间?”老和尚眼角沟壑丛生,眼球虽浑浊发黄,眼神却如利箭般直朝沈亦谣射来!
沈亦谣心头猛地被攫住。
下意识往楼梯下望了一眼,裴迹之没有跟上来,就站在一楼,正昂首往上看。
模模糊糊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他先前没有同她一道上来,他说这是沈亦谣生前未竟之事,放手让她自己去做。
心里忽地有些没底。
如果说她走不了是因为心结未了,那为何现在又心慌,担心这老和尚真把自己送走呢?
如果真的一心想走,那何时走,如何走,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亦谣一时无言。
那青衣学生四处环顾,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圆过方丈,就是这儿!刚有个自称诗仙童女的女鬼跟我说话。”
那老和尚的呼吸极沉,似有千钧力道。
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对峙着。
为何逗留人间,沈亦谣在心中叩问自己。
自己敢面对那个答案吗?
沈亦谣狠狠吐了口胸中浊气。
“我说了,吾是诗仙座下童女,是来相助人间诗书文章的。”
圆过白眉蹙起,眼神中闪过几不可见的精光,“诗仙童女是哪路神仙?为何入我释门?此地自有文殊菩萨保佑。”
原来是因为这个!沈亦谣心一下子落到肚里,一个鹞子翻身从梁上翻起。
“大雁塔乃登科士子题名之地,诗仙乃此地灵气积聚化身而成。我今偶然得见这小童于诗文一道上同我有些投契,出言点拨两句。我一介小仙想也冒犯不了文殊菩萨。”
圆过和尚白胡子抖了抖,脸上顿时浮上喜色,“甚好甚好啊。神仙现世,多少灵庙宝寺都出不了这么一桩美事。
这事要是流传出去,还不叫这庙里香客如织?”
忙叫人去添功德箱抬上来。
沈亦谣真成了受人供奉的神仙。
那青衣学生眼底发亮,从胸口掏出几枚钱来,跪倒在地,“信徒李邑,神仙在上,保佑我一举中第。”
这……应该保佑不了吧。
毕竟楼下那个也没中。
沈亦谣往下看了看那个裴迹之,身穿月白袍子,正仰首阖着眼睛靠墙养神。一派闲散风流。
嗯,科举不中,仕途未半中道崩殂。
自己要是真收了这功德钱只怕问心有愧。
“保佑不了。只能同你点拨一两句诗文。”
第29章“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啊。”
李邑眼底的光顿时灭了,垂头丧气坐下来。
“我赴京来赶考,已快花光了盘缠了。今年若是不中,怎能回乡面对父老?”
沈亦谣看了看那李邑,不过十七八岁样貌,“你年纪轻轻就过了乡试,为何如此心急?小仙看你颇有些文采。时日还长,日后定会高中的。”
李邑摇摇头,眼底颇有沮丧之意,“我是寒门出身,在郢城也算是有素有才名。如今上了京城,方知天地广阔,我不过是井底之蛙。上京干谒,原先同族亲有些交情的门楣都闭门不见,四处投石问路,把钱都花在了人情筹措上,也没几个人愿意正经看看我的诗文。几个同乡看我可怜,素日里分我几口吃的。再待几天,只怕是要身无分文了。”说着,又用袖子去抹泪,“祖父对我寄予厚望,只想临终前能看我高中,光耀门楣。”
京城物贵,多少寒门子弟怀揣希望迈入这座巍峨皇城,又萧瑟离去。
父亲当年科考三年,三十及第,也是走了这样一条凶险的路吗?
沈亦谣叹了口气,公主多年来做的事,对他们来说,确是一份萤火之光。
“你两日后,携你的诗文来此地参加诗会。届时会有贵人名流集聚于此,能不能过了他们的眼,还是在文章之道上。”
李邑大喜过望,在沈亦谣面前连连伏地叩拜。
方丈又命人挪来莲花宝座,在宝座周围加了四方白帷幛。
沈亦谣左腿曲着踩着莲花宝座,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右腿垂下,与人答话,宛如自在坐的水月观音。
李邑跪在沈亦谣面前,与她求教点拨求得颇为虔诚。
大雁塔中其它游客见此天降异象,已聚集了一堆人围着李邑。
见那白帷幛帘后无人,却随风而动,时不时卷起一股风,将那李邑手中的书册和纸笔卷进去。不多时,便多了几行批注。
以讹传讹,都说大雁塔中多了一位在世神仙,泽被世人,都排队跟在那李邑之后叩拜。
“神仙务必保佑吾儿高中。”
“神仙在上,保佑我子孙满堂,多子多福。”
“求神仙保佑我父母长命百岁。”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神仙保佑信女觅得如意郎君。”
……
夭寿啊,沈亦谣揉揉鼻子。
自己都短寿促命且断子绝孙呢。
沈亦谣受不了了,从白帷幛中窜出,一群人只见大风无端刮起。
“做仙如上值,今日时辰已到,小仙告辞了。”
“神仙明日何时再来啊!”李邑抓着书册从地上爬起来,忙出声喊道。
沈亦谣往下一瞧,裴迹之斜斜站着,听见动静,睁开眼,给沈亦谣比了个手势。
沈亦谣叹了口气,转头朝众人道,“巳时上值,酉时下值,一日上满四个时辰。”
裴迹之从墙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袍子,伸出袖子来同沈亦谣握住,两人并行缓步走了出去。
为了避着人的眼目,裴迹之走到无人处,才同沈亦谣说话,弯下腰,将红绳那端递给沈亦谣,“今日上值感觉如何?沈仙女。”
沈亦谣见他动作时微微蹙眉,和她并行时始终侧着身子,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冷冷瞥了一眼,“啧”了一声,“你来葵水了?”
裴迹之霎时耳朵羞得通红,“沈亦谣!”
方才沈亦谣在楼上时便察觉,裴迹之蹙眉倚墙斜靠着约有半个时辰,偶尔稍微动动手脚,却始终没转过身子来。想是脚站得发麻,也不肯离开原地出去松活松活,多半是心里有鬼。
沈亦谣从裴迹之身侧探出脑袋去看,伤口处果然渗出了一圈手掌大的血痕。
“你来初潮,一定要记得防寒保暖。宫寒落下病根了以后怕是不好生养。”沈亦谣无赖一般凑到裴迹之耳边,咬着他通红的耳根。
裴迹之如今脸皮倒是薄,容易臊得慌。逗起来甚是好玩。
倒不像是他们成婚后几年那般没皮没脸。
那时候裴迹之就算光着屁股在屋里走也不见半分羞模样。
死别胜新婚呐。
“今晚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来上值呢。”沈亦谣同裴迹之一道上了驴车,看他小心翼翼撑着座斜躺下,在车轮辘轳声中同他说话。
“嗯。”裴迹之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眉心微蹙同她答话。
“谢谢你。”沈亦谣转头看车窗外,日薄西山,暖光将京城楼阁的飞檐罩上一层光晕,檐角铜铃被风刮得叮铃响。
她没有说明日不再来了这种话,她不想用自己的关心去驳裴迹之的好意。
她想,她大概明白裴迹之的坚持。
像这样坐着同人谈诗论句,若是她还活着,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有公主的权势,即便与男人同席以对,真正的男女有别,是不可能越过去的。
他们心底,永远对她有一分轻视。即便是真心的赞许,也隔着一层男人对女人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