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摸摸它的小爪子,叹口气,更深地抱紧它。
姚宝樱弯眸:“阿澜,我不忍心你吃一点苦的。不过你总这样,也不成,咱们还是得抓紧时间找道观?…”
一人一狐边走边嘀咕,那少女和怀中狐狸叽叽哇哇一路,看得人惊奇连连。
一人一狐寻到饭庄吃饭,姚宝樱在桌上坐下,叫了两笼包子,还为她的狐狸叫了一碗清水。
小二吃惊:“狐狸和人吃一样的吗?”
姚宝樱辩解:“我家狐狸就是和我吃一样的,你们不卖吗?”
小二是不欢迎动物与人同桌的,怕吓到别的客人。但这位少女侠士打扮,桌上又放刀。那狐狸看着十分乖,还长得好。小二赔笑,随了她去。
小二走后,没人关注这桌,小狐狸却从姚宝樱怀里跳下,往棚外跑。
姚宝樱“哎”一声,唤不回自己的狐狸,想一想,为了包子,狐疑地在原地等。
她心想,阿澜肯定和别的狐疑不一样,总不至于走丢吗?她就等、等……等一刻钟,一刻钟后它不回来,她就去找它。
一刻钟不到,小狐狸回来了。
狐狸跳上桌,姚宝樱习惯地张臂接住它。它从自己胸前的围兜中掏掏,掏出一个……指虎,递给她。
指虎算是一种戴在手上的小型武器,姚宝樱平常不用,但不代表她不会用。
她有些困惑:“给我的?”
狐狸点头。
姚宝樱见它毛茸茸的脸上眼珠湿漉,一时心动,噗嗤一乐,伸指擦擦它脸上的灰尘。
它一愣,当即要拿爪子擦脸,却想起自己的爪子踩过地,又僵住了。
姚宝樱偷笑:它还没学会用嘴舔毛呢。
不过它估计是学不会了。
她的废物小狐狸爱美至极,自然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这小狐狸只好由姚宝樱帮它擦干净脸,它又在围兜中掏半天,掏出一盒香膏。
它用爪子隔着虚空,点点她的脸颊,指的是前些时候,它爪子弄伤她脸颊的地方。
那里的伤痕早就淡了,但小狐狸显然一直记在心间,日日挂念。
姚宝樱:“也是给我的吗?”
小狐狸认真点头,眼睛湿漉漉盯着她,似观察她喜不喜欢。
姚宝樱呆呆看它,忽然去摸它胸前的围兜。果真,一摸之下,她便摸出它偷藏的铜板都花光了。
做人的张文澜财大气粗,兼心灵手巧,最喜欢给她送礼物;做狐狸的张文澜穷得一枚铜板掰两半,竟然还喜欢给她送礼物。
宝樱心中一时酸楚一时温暖。
她想象它那小腿小爪子,连路都不想走,还要在大街小巷间穿梭,躲过大人们恐慌的追赶、小孩子们兴奋的追赶,帮她买武器、买膏粉……它该多惶然,又该多喜欢她。
阿澜公子无论做人还是做狐,对她的用心,总是一次次让姚宝樱生出“我到底做了什么”的惶恐困惑感。
她昔日曾为这种感情沾沾自喜,而今却生出几分酸涩感,体会到几分张文澜的心境。
阿澜公子应该很寂寞吧。
喜欢她这件事,忤逆所有人的意见,他孤勇强硬,坚持逆流。他实在很了不起。
此刻饭庄棚下,姚宝樱想到昔日,再看当今,心中更怜爱这只狐狸。
包子上桌后,少女低头,小心翼翼地用箸子夹一只包子,喂给它吃。
它感觉到冒犯,毛发大张,瞪她一眼。
姚宝樱凑过去和它咬耳朵,小声:“你自己吃,多奇怪啊。你看这里有狐狸自己拿箸子夹包子吃吗?你的爪子能夹起来吗,就算能夹起来,难道不吓人吗?还是姐姐喂你吧。”
小狐狸粉红的耳尖被少女气息吹拂,微微耸动,略有羞意。
它暗暗觉得她别有用心,但是她笑起来那般甜,它稀里糊涂就由她喂了。
不过,只是起初尴尬,时间久了,小狐狸便喜欢埋到她怀中,由她喂着它吃东西。
它的爪子一抬,眼睛转动,宝樱和阿澜公子本就默契连连,自然伺候得小狐狸更加娇气了。
姚宝樱也愿意宠着这只狐狸。
但渐渐的,姚宝樱琢磨出几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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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人一狐再次被从道观中赶出去,被人委婉道“小娘子去医馆看看脑子吧”,姚宝樱低头,和怀中狐狸对视。
狐狸心虚地转过眼,不看她——
方才道观中,狐狸乖巧,乖巧得失了人的灵性。
姚宝樱无比确信:她在道观中把张文澜的症状说得无比详细,口干舌燥,结果道长检查小狐狸,小狐狸却木然无比,呆呆地扮演着真正的狐狸,压根看不出哪里有像人的地方。
若是一次也罢,可以说它见到道长害怕。然次次如此,姚宝樱便忍不住怀疑它是故意的了。
夜里,一人一狐在野外围着篝火吃烤鱼。
小狐狸今夜尤其乖,姚宝樱抱着膝发呆,它站在姚宝樱肩头,艰难地伸出爪子翻动火上的鱼。刺拉烤肉香气中,姚宝樱目不转睛地看它。
当它邀功地朝她吱吱叫时,姚宝樱终于开了口:“阿澜,你是不是不想变回人啊?”
小狐狸微僵,雪白尾巴在腿上绕一圈,轻轻颤了颤。
它抬头忐忑看她一眼,发现姚宝樱眸子幽黑,显然是糊弄不过去了。
它不“吱吱”,也不点头,就仰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珠子与她对视。
姚宝樱明白了。
但她很困惑:“为什么啊?你不想做人吗?”
小狐狸除了叫,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姚宝樱便只能自己想。
她想着想着,便心中酸起来,有些懂他为什么不喜欢做人了。
做人时候的张文澜,其实是很辛苦的。
他每日做的,都不是他喜欢做的事。他要牢牢掌控权势,但他不见得喜欢。他要应付很多他擅长的琐事,但他本身厌恶。她常日见他,他都闷闷不乐,自然不全是心思深的缘故。
再加上他经历过那样的童年,有那样的父母……他确实大部分时候都不甚开怀,她能让他笑起来,都往往觉得自己本事大。
如今想起来,阿澜公子确实是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会自在很多。
姚宝樱怀疑他厌世极深。
不然他不会动不动想死,动不动走入极端。一个正常人,遇到几分挫折,哪至于次次想的都是用生死来解决问题呢?
他……确实很可怜。
他起初博得她的关注,本就是靠着那份“可怜”。
篝火边,姚宝樱和这只狐狸对视。
她叹口气,却露出笑,将狐狸抱入自己怀中,喃喃道:“没关系,我都接受。如果你不想做人,只想做狐狸,那便做狐狸吧。
“大不了……我带着你一起跑嘛,咱们一辈子躲着你那些侍卫、躲着官家他们嘛。我武功高,不会藏不住你的。”
小狐狸趴在她胸前,目光闪烁,微微眨动。
姚女侠好大气:“以后,我们一人一狐一起走天下!阿澜愿意当什么就当什么!”
小狐狸仰着脸看她,瞳孔流光。
姚宝樱想通后,心头放下大石,不光重新抓过烤肉喂它吃,还从腰下取了清酒,在火上燠热一番。
小狐狸看她要吃酒,张爪子就要拍开,被她侧肩躲过。
姚宝樱笑吟吟:“没关系,我只吃一点儿,不会醉的。你要不要喝一点儿啊?冬天这么冷,喝酒热热身嘛。”
小狐狸吱呀乱叫,手忙脚乱往外窜,却还是被调皮的姚宝樱揪住尾巴,拖了回去。
它整个身子在被她揪住尾巴的时候红透了,回头凶凶地冲她嚷,但她咬开酒壶,就把酒往它嘴里灌。
姚宝樱哈哈大笑。
她喂够了它,又自己仰头,将剩下的酒倒入口中。
狐狸仰着头,看她竟然就着它吃过的地方去喝,它整只狐狸都开始烧红了。
姚宝樱性情大咧咧,又喝了酒,些微上头,低头见它这副模样,噗嗤便乐。
姚宝樱心间荡漾,欢喜它非常,低头蹭过来,就在它热烘烘的鼻尖,吧唧,亲了一下。
狐狸霎时僵住。
姚宝樱抱着一团暖呼呼的毛躺到地上:“不管你要做人还是要做狐狸,阿澜,我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格外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没办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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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狐晕乎乎解决了一壶酒。
主要是姚宝樱解决,狐狸是被她逼着的。
喝了酒,姚宝樱抱着它,要放声高歌,还要耍刀给它看。
小狐狸麻木,却应景地给她鼓掌。她见到它这样,更加乐了,抓过它的小爪子,拉着它要和它跳舞。
月光盈盈,照着野间跳跃的少女与狐狸。
他们嘻嘻哈哈地在野林间跳舞,银河倾泻,天光乍明,再没有如此温馨时刻。
闹腾够了,姚宝樱才抱着狐狸,钻入帐篷中,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香甜,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姚宝樱再醒来时,模模糊糊觉得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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