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栖乐抿紧了唇瓣，“真人，栖乐明白了。”
竹影摇曳，光影斑驳。
少女独立于院中，目光穿透层层树叶，望向外头。
无形的威压与暗处交缠。
半晌，时栖乐弯了弯眸子，只是眼中笑意不达眼底，很久没见过拥有这么多法器的人。
“你猜猜。”
“是我的修为更胜一筹，还是你的破法器呢？”
清脆悦耳的女声缓缓传入男人耳中。
男人霎时一僵，真是年纪轻轻，便狂妄肆意，竟将旁人争相抢夺的法宝称之为破法器。
修为再高又如何？
难不成能抵挡过天命，越过一众法器伤他。
然而。
下一秒，破风之声划过耳畔。
虚空之中硬生生劈开一个口子，凛冽布满杀意的剑意直直斩向他眉心，男人浑身一震。
几乎是本能的将全部法器祭出。
只听得一声脆响，重剑劈下如山倾，刺破屏障。
“啊！”
男人瞳孔骤然一缩，翻地一滚，狼狈的在擦着地面飞过，一身斗篷的脖颈处已然破开。
刺痛从喉头处传来。
当下一道剑影裂空而出时，他慌乱四处逃窜。
“怎么？”
“屠了九尾一族，灭了梵天宗的人，如此废物？”
少女嘲讽的声音步步紧随，如影随形，风轻云淡的劈下两道剑意，便逼得人狼狈至极。
男人脸色阴沉至极。
看来清陨道里的东西该舍了，也罢，没利用价值了。
男人抬起头，眼中阴鸷与病态交织，眼球中的红血丝几乎布满他整双眼，染着嗜血杀意。
他生平最恨天赋之人了，不想临了再来一人。
时栖乐，来日必取你性命。
一道阴风冲天。
时栖乐皱了皱眉，仰头看着人离开，并未追上去。
别人是天赋狗，这贱人是资源狗。
身上无数法器傍身，即便是她也无法一招毙命。
少女眉心一直紧皱着，抱着九霄靠在一旁门上，眼睛却始终不敢往里瞥，浑身紧绷着。
“小狐狸………”
因着时栖乐太过紧绷，未曾发现手镯隐隐发烫。
闪着淡淡青芒。
树上落着几只乌鸦，不时发出阵阵粗哑的鸣叫，忽而展翅飞起，掠过天空，消失在远方。
等待原来如此煎熬吗？
少女抿了下唇，她在等着君枕弦过来这里。
心里却又希望他来得慢一些，好似这样就能不面对了，如果可以，时栖乐宁可替他做。
免得小狐狸面对族人的尸骨，再崩溃一次。
“栖栖。”
一晃眼，青年的身影已然立于院中，身姿挺拔，长身玉立，稀薄日光浅浅照落容颜上。
格外的好看。
时栖乐眨了眨眼，双脚跟生根似的，挡了挡。
“仙君，你来了………”
不难听出少女口中的颤音，君枕弦心中一紧，迈脚走向时栖乐，眸子始终紧紧望着她。
“栖栖，怎么了？”
他长臂一揽，将人揽进怀里，不经意抬眸却………
青年身形陡然僵住。
时栖乐只感觉揽在她后腰的手猛然收紧了，勒得生疼，她没挣扎，“小狐狸，对不起。”
少女双手紧紧抱着他。
“啊………”
君枕弦缓慢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疑惑着。
为何眼前的幻阵还不消失？
他喉头发紧，喘息声变得粗重，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他。
和满屋尸体………
九尾一族的族民，四肢被砍下分离，尾巴……
还有头颅，一串串长线串起头颅，一端挂在屋顶上，冷风瑟瑟，晃了晃，照进他的眼里。
青年睫毛一颤，他凹进去的眼眶空无一物。
可偏偏。
君枕弦仿佛看见了他的眼睛，双眼赤红的望着外头，愤恨、绝望、仇恨，戾气涌上来。
“啊啊………”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间脱力跪倒在地。
“不要不要……啊……是族人……”
第371章 半痴半傻
“君枕弦！”
时栖乐紧紧的将人抱住，制止他的疯狂挣扎，双手捧起他的脸，“小狐狸，不怕不怕。”
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眸。
沁满了深深的痛苦，半是疯狂，半是挣扎。
眉心红光更盛。
她心道，不好，该死的魔心竟要趁机躁动。
“放开…我要救他们………娘亲……娘亲还在里面，你放开我………阿童阿水……有人要杀他们。”
一瞬间，君枕弦仿佛回到了血光冲天的夜。
脸色惨白，唇瓣微颤，他用力将时栖乐推开，踉跄着往里爬去，他要救人，他要救人。
“君枕弦！”
少女一时不察，竟被推开了。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爹爹……”
“娘亲……娘亲在渡劫，不能不能去惊动她………”
挣扎间发带松了，满头银丝凌乱的散开，君枕弦绕开时栖乐，失智般将满屋头颅抱起。
“别碰我！”
“我要救人……我是少主要保护阿水阿童的。”
她一旦靠近，青年反应很剧烈一把将人推开。
反复几次后。
时栖乐停了下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君枕弦癫狂的举动，一个个头颅散落在他脚边。
青年徒劳的捡起一个，怀里便会掉落一个。
这状态………
与白鹤真君死后，君枕弦疯的那年一模一样。
眉心的红印显出，在他惨白的脸庞闪过犹为明显，少女指尖一凝，将灵力送入他体内。
死死将魔心压制着。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轰鸣，闪电划过夜空。
“爹爹………”
可是怀里的头颅湿腻腻的，怎么也抱不住。
“为什么……爹爹你去哪了呀？”
房间里的光线微弱，角落一盏烛光摇曳着，投射出扭曲的影子，随着阵阵潮湿下冷风。
君枕弦目光空洞的看着，却忽然闭上了眼。
“啊………”
整个人蜷缩着往角落里爬去，双手抱着头，簌簌发抖，明明身形那般高大，却小小一团。
时栖乐仰头，尽数将双眼中的酸涩逼回去。
原来亲眼目睹远比打听来的要痛，他的小狐狸啊，又一次疯了，半痴半傻，半疯半癫。
“君枕弦。”
少女慢慢朝他走过去，拨开他凌乱的银发。
君枕弦紧闭着双眸，浑身抖得不行，察觉到有人触碰，条件反射要将推开，却又停住。
是熟悉的气息………
暖乎乎的，温柔无比的，他蓦的睁开双眼。
“你……你是谁？”
时栖乐眨了眨眼，不顾他满身泥泞，捧起他的脸。
“我是你的栖栖。”
少女凑上去，与君枕弦额头紧贴着额头，缓缓将神识探入，与他岌岌可危崩塌的神魂。
然后轻轻的贴了上去。
霎时，最为脆弱又隐秘的神魂，初次触碰。
“唔………”
君枕弦瞪大了双眼，双手猛然握住她手腕，身形一颤，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缠上去。
两者神魂紧紧缠绕。
源源不断的力量渡过去，宛若蓬松的棉花。
一点点将他神魂的泥泞拭去，挥散满世界的阴霾，透出原本的光亮，一切的恐怖散去。
似是醒了，又似是走出了。
一排排戾气深重的魂魄逼近，却在嗅到气息后，恍然怔住了，两人衣角交织在一处。
少女手腕上的镯子微微发烫，柔和青芒散发开来。
圣洁纯净的力量将一众伤痕累累的魂魄圈住，斩断深扎地底的禁锢，他们等到少主了。
魂魄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孤零零的，寂静无声的，他们只是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时栖乐浓密的长睫颤了颤。
“栖栖。”
沙哑粗粝的声音响起，少女睁开眼睛，低头看去，与他赤红的双眸对上，眼泪止不住。
“栖栖，不要走。”
君枕弦艰涩道，“你抱抱我好吗？抱紧一点。”
“好。”
时栖乐毫不犹豫的将青年抱进怀里，轻轻的抚了抚他脊背，“小狐狸，我永远都陪着你。”
“不怕了。”
溺在这样温柔的怀抱里，他仿佛被包容着。
什么都可以得到原谅，得到救赎，即便自己坠落深渊，时栖乐上天入地也会寻回他的。
君枕弦语无伦次的开口。
“栖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躲起来的。”
“嗯，我知道的。”
“是我没用，是我笨。我救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多族人哀求我……他们求我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