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内,陈修竹用画笔处理完油画上最后一个细节,便搁下了笔。
在陈修竹和林素纯收拾油画工具的时候,林素纯将这幅油画放到干燥的角落,紧接着走过来,正好对上刚解下围裙的陈修竹的眼眸。
他刚从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
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上还沾着油画颜料,黑色呢绒风衣就搭在他的手上。陈修竹稍一抬眼,又撞上了林素纯的双眼。
他问道:“林素纯,要不要出去吃饭?”
林素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啊,我们去附近的购物中心吧!”
突如其来身份转变,一时间两人都难以接受得了,甚至会有些不习惯。两个人穿着外衣,并肩走在风雪之中。
漫天飞雪伴着寒风,直直地吹到脸上,可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冷。相反,许是大雪的原因,街道上的车流有些拥堵。沿街的灯火都被雪花映成霓虹,纷纷呈现鲜艳的火光。
他撑着一把黑伞,替身旁的林素纯抵挡着漫天风雪。
因为大雪,陈修竹没有戴眼镜。在他模糊一片的世界里,林素纯是唯一的清晰。
“想吃什么?”与此同时,陈修竹朝林素纯靠近了一点点。
指尖只要微微伸长,就能和林素纯的手背轻轻触碰。
林素纯会意,她微微一勾手,轻轻地拉住了陈修竹的小指,紧接着将视线转到一旁,默默地同陈修竹十指相扣。
某一瞬间,她感受到陈修竹的脚步停顿了片刻,身子僵了僵,下一秒又感受到陈修竹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握紧。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害羞地将视线错在一旁。
很快,林素纯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说:“陈修竹,你要不要吃火锅?”
“火锅?”陈修竹重述一遍,想都不想地答应道,“好啊,那就火锅。”
那是2012年12月21日,正是世界末日当天。林素纯也是提议吃火锅,陈修竹也是欣然答应。但那天终归是那天,不一样的那天,不同于今天这天。
只记得,那天在火锅店里,林素纯哭着告诉他,那位高材生的家属发了讣告——出车祸却没能救活。
林素纯靠在陈修竹的怀里,攥着手中的纸巾,问他,陈修竹,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个东西并非是价值连城却被你视如珍宝,你还会说出这句话吗?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林素纯的?
大概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我知道每个人类每颗心脏都在等着绝处逢生。
而如今,在火锅店里,人烟鼎沸,热气腾腾。
他们点了一份鸳鸯锅,一半是麻辣锅,一半是菌汤锅。
林素纯正起身往锅里下着牛肉卷,紧接着便夹出刚刚烫熟的午餐肉,蘸着麻酱,吃进嘴里。
她一边嚼着肉,一边对陈修竹说:“陈修竹,你多吃点儿!我们这么久没见,你瘦了不少啊!”
是笑着的。那张脸、那双眼全都增添了一抹灿烂的笑意,如流水一样,流淌在陈修竹心里,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是闪烁的。那张脸、那双眼全都涂抹了一抹耀眼的色泽,如山川一般,横亘在陈修竹的心里,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他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好”,也动着筷子,往锅里探了探,捞出了一片毛肚。
吃着毛肚,陈修竹想,这大概就是梦想之中的似水流年吧!
有些话有些事你不用多说,只要你能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时间就会在顷刻间停止。
大多数人这一生或许颠沛流离,或许安分守己,却唯独遇到一个绚烂如烟火般的人,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在这一刻,我又山止川行。
2011年冬,前公司带着他们去了一趟德国柏林,谈一个国际项目。
陈修竹和张程正好分在一组,从会议现场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柏林的落雪。
大概也是11月底,他们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帽子。
他裹着大衣快步地走在人群之中,唯独张程却闲情逸致地停下脚步,成为攒动人群之中的一处静止。
回头遥遥一望,看到张程正举着手机,对着街道一旁昏黄的灯光,找着不同角度,立志要拍下一张好照片。很快地,似乎这个角度让张程十分满意,隔着时差,他向自己的妻子发送了一张照片。
配文是:亲爱的,柏林下雪了。
一路上,张程走得都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就拿出手机,看看妻子有没有回自己的消息。陈修竹很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张程会为了一则消息,五步一低头,十步一停顿。
他回头等待着张程,待张程快步跟上,他便问道:“张经理,您能不能别老看手机了。”
随口一说,却像踩到了张程心里的定时炸弹一样,他顿时爆炸:“陈修竹,你什么意思?”很快,情绪冷静下来,又道,“也是,不怪你,毕竟你还年轻,没有体会到被一个人记挂在心里的感觉。”
走到公寓楼下,已是柏林的晚上九点半。
在暴雪时分,张程握在手里的手机响起“嘟嘟”一声,很快,张程的脸上绽开了笑脸。
那一刻,张程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修竹的双眼。那双眼眸,那种神情,时隔很多年又在林素纯的脸上浮现。
这是一种很甜蜜、很梦幻的神情,以至于陈修竹在当时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怎么去描述,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木木地望着在雪中“舞蹈”的张程。
事到如今,他终于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怎么去描述那种很甜蜜、很梦幻的神情了。
——那是幸福。
怎样的幸福?
如同爱人眼睛一般的幸福。
爱人的眼睛,像是冬天的柏林,带着些许克制和隐忍,向世界诉说着曾经的沉重。甚至都不用去怀疑,便能感知到这个时候柏林一定在下雪。
很多年以后,陈修竹这才在“这人海辽阔,爱总被蹉跎,总该留一篇传说。”这一段话之后,写下了有关于“传说”的第一句。
「亲爱的,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如此匆忙。生活如标点符号一般,都在服从着某一项条例。我在时间的漩涡中停顿,洪流似的人群从我身旁行过。所有人路过我时,从不会回头看。偏偏是你又唯独是你,牵扯住我空洞的目光。
隔着汹涌的潮水,刹那间回首一望,便又不敢只做一个标点符号了。因为我坚信你注定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所以我也不再停驻原地。
在你吸引我之前,我会飞速向你倾斜。」
吃完火锅出来后,林素纯便提议要去服装店买衣服。
陈修竹陪林素纯去了一家服装店里,看着林素纯挑了一件呢绒长裙,就对着镜子比了比。
很快,店员过来,先是对这件呢绒长裙讲解一番,据说是今年年底新款,销量格外的好。近些年格外流行呢绒长裙的裙摆之下放着长长短短流穗的设计,杂乱中给人一种舒适,舒适中感受到人别样的叛逆。
趁着林素纯去试衣间试衣服的时候,店员看到站在一旁乖巧地替林素纯拎包的陈修竹,又是笑笑问道:“先生,您是刚才那位女士的男朋友吗?”
闻言,陈修竹攥紧了包包的皮质背带,指尖摩挲着,眼角微弯,含着笑意地肯定道:“是的,我是她的男朋友。”
店员很好奇地八卦道:“那我认为你的女朋友会很幸福。”
陈修竹不解,又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小伙子,”店员打趣地道,“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直到林素纯从试衣间出来,陈修竹看着眼前的女生,心里泛起一点涟漪。
女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修身卫衣,下身穿着店里的呢绒长裙,长长短短的流穗如树根一样,向下伸展,凌乱又整洁地搭在她褐色短靴上。
此时此刻,林素纯随意用皮筋拢了拢长发,抬起眼,问道:“陈修竹,好不好看?”
陈修竹点点头,道:“好看,很好看。”
看着林素纯撑开裙摆,提着裙线,在自己眼前穿着圆圈,像是一只天鹅,在水中翩翩起舞。
“真的吗?”林素纯反复确认。
“真的,我说真的,亲爱的。”陈修竹频频点头。
下一刻,林素纯鼓起掌,紧接着返回试衣间褪下呢绒长裙,换上先前的牛仔裤,就将呢绒长裙递给了店员。
店员将呢绒长裙折叠平整,套上包装袋,放入印着店名logo的牛皮纸袋中,贴上胶带,递到了林素纯手中。
“现金还是银行卡?”店员问道。
正当林素纯自掏腰包,打算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时,却被陈修竹一把拉住手腕。下一秒,陈修竹走上前,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店员的手中。
银行卡刷入POS机,随后“嘟”的一响,小票不一会儿就打印出来。
在临走前,店员忽然叫住了陈修竹和林素纯,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要一直一直幸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