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只会威胁她,吓唬她,纠缠她的坏东西,烂东西。
芙莉冷静地在心里骂了塞勒斯一会儿,随即迅速安慰起了自己。她悻悻地想,他总不可能一直跟在她的身侧。
芙莉凝神屏息地观察着四周。
好像邪神并不在。
制造灾祸,吸食痛苦,搬弄是非......随便他吧。她不在乎,他总得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之——只要离她远远的,在干坏事之前别说是她芙莉莱斯特将他唤醒的。
周围很安静。
日光疏疏洒下,罗马柱拱门旁的花架爬满生机勃勃的藤蔓,大片大片的粉色蔷薇绽放在回廊,喷泉和水钟淅沥松弛地喷溅着细细水珠,树影下一片凉爽。
无数个瞬间,芙莉都想躺在草坪上看书,晒太阳,看累了便用书遮住脸,就这么沉沉睡过去。
可惜她不能,她是个公主——被繁琐礼仪和规矩所束缚的,没用的公主。
芙莉径直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圆桌上的餐食依旧散着馥郁浓香,令人食欲大开。
从醒来到现在,她只喝了一杯水,实实在在饿坏了。芙莉拖了拖一旁嵌有叶状浮雕的丝绒坐椅,大大咧咧坐下后,径直朝着餐盘中的烤小牛肉伸出刀叉。
食物热气腾腾,依旧保持着最适宜品鉴的状态。
芙莉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油脂莹润丰富,鲜嫩多汁,是她最喜欢的熟度。
她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浓汤,黑松露浓汤鲜香,口感浓郁醇厚,还带着胡椒的辛香和培根碎的焦咸气息。
一切都惊人地符合她的口味。
和以往味道中规中矩的经典菜式相比,这实在是太美味了,芙莉又开始羡慕艾斯黛拉——虽然罗德尼和她总是意见相左,但却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不知不觉间,她吃了将近一半的烤小牛肉,浓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意犹未尽,芙莉将手伸向装有樱桃果冻的小银碟。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就这么好吃吗?”
他怎么还在?
真是让人倒胃口,好在她已经吃饱了。
停顿一瞬后,芙莉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将小银碟端到自己面前,往自己口中送了一颗沾有奶油的樱桃,回答道:“非常好吃。”
那个坏东西似乎又笑了一下,心情好像愈发愉悦了。这笑容并非讽刺,嘲弄,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莫名其妙。
像是脑子不太好。
芙莉优雅地擦了擦自己的唇,开口道:“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为了避免邪神狮子大开口,她迅速补充:“我很穷,也没有权力——就连今晚吃什么都决定不了。”
“如果你想纠缠谁的话,去找一个叫做艾沃尔的家伙。他英俊潇洒,财力雄厚,性情高洁,还是一国之主,你找上他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他都会满足你......”
“你当然可以决定今晚吃什么。”
芙莉愣了一下,语气天真,满是疑惑:“你给我做?”
她的本意是讽刺——这该死的坏东西根本就无法理解她的处境,只一味地异想天开,胡言乱语,她根本决定不了任何一天的菜单。
然而,邪神似乎真的脑子不太好,他以一种“不然呢”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开口:“我做。”
“还有——”
停顿一瞬后,他提问:“什么叫我究竟想怎么样?”
第5章 Chapter5
空气陷入静止。
芙莉的大脑艰难转动着。
一道冰冷的寒意如游丝般骤然爬上她的侧颈,仿佛有人正贴着她最脆弱的部位,肆无忌惮地呼吸。没有实体,却不容抗拒。
芙莉感觉自己一丝-不挂,正被某种原始、残忍的冷血动物纠缠着。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隐约后悔自己刚才的阴阳怪气——他以前没杀她不代表以后也不杀她。握着银质餐具的手一片冰冷,温度从掌心直刺心底。
好在邪神并不像是在兴师问罪。
他像是真的不明白芙莉在说什么,更别提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他紧贴着芙莉,开口催促道:“说,究竟是什么意思,艾沃尔又是谁,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找他——你们人类真麻烦。”
“没有特殊的意思。”芙莉小声道,“就是......我对你很好奇,想知道你每天想做些什么。”
邪神愉悦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道:“那艾沃尔呢?”
周围的气息依旧冰冷,那种无形的被注视感也如往常般强烈,芙莉紧绷的神经却莫名一点点松弛下来,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坦然将她淹没——至少目前,他看起来真的不想伤害她。
不仅不伤害她,甚至还听不太懂人话。
有点笨。
人在面对自己可以掌握的事物时,总是会产生微妙的优越感,在感到自在和游刃有余的同时,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正如芙莉此刻一般。
放松之余,她打算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忽悠、审问一下这个坏东西。
芙莉放下餐具,起身走向窗边,将自己陷入一张躺椅。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如涟漪般漾开,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腕。
邪神质问道:“你怎么不理我?”
芙莉随手揽过一只方形软枕垫在自己身后:“没有不理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不太习惯对着空气说话。”她停顿一瞬,语气无辜至极,“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用眼睛说话吗?”
“......”
虽然他听不太懂人话,但还不算笨,思维逻辑倒挺通顺的。芙莉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可以表达自己的重视。”
她问道:“难道你不想得到我的重视吗?”
邪神闭嘴了,陷入思考。那道冰冷的气息从她周身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似是已经开始动摇。
“我想得到你的重视。”过了一会儿,他不确定道,“你现在不重视我吗?”
芙莉语塞。
她对他,也算另一种程度上的重视了。
“我当然很重视你。”芙莉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红茶,换了个话题,“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邪神也该有自己的名字吧——”
他回答的很快。
“塞勒斯,他们都叫我塞勒斯。”
“好吧,塞勒斯。”芙莉啜了一口冷红茶,被涩得微微皱了皱眉,她柔声继续,“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尽管芙莉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她,恐吓她,威胁她。但她理智尚存,但邪神就是邪神——邪恶的邪。
哪怕他现在看上去并不打算伤害她。
她也需要时刻警惕。
塞勒斯的语气依旧理所当然:“你唤醒了我,你是我的主人,我当然跟着你。”
芙莉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
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溢出的一丝茶液水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你的......主人?”
“嗯。”塞勒斯似乎开始感到不耐烦,“你刚知道?”
芙莉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快,丝毫没有考虑其他可能性——邪神的恶劣玩笑,她被杀死前的幻觉。
芙莉的心跳又快又重,如同密集的雷鸣,从胸腔直抵喉口。她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自己的第一个命令:“好啊,那我要看看你——”
-
塞勒斯发现,在别人面前的芙莉和在他面前的芙莉,有着极其明显的区别。在他面前时,芙莉犹如一张骤然松弛的网——他果然在她心里很特别。
邪神没有情绪。
但在某一刻,他很明显地感到从心脏处传来的下坠和急速收缩之感,紧接着,整颗心都爬满柔软绵密的丝状物。
哪怕另一形态和人类一样,塞勒斯也并不认为自己属于人类。
人类脆弱,渺小,却承载着冗余情感。
人类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无序的噪音。
但芙莉不一样。
她是他的唤醒者,他的主人,她的一切都让塞勒斯感到......移不开眼。
他不喜欢沟通,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芙莉,并时不时地刷刷自己的存在感——只有让芙莉知道自己一直陪在她身侧,这样她才会开心。
起初只是好奇。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眼中就只剩芙莉。
塞勒斯拥有了欲-望,他的心脏无时不刻不在疯狂叫嚣着——看着芙莉,靠近芙莉,和芙莉说话。
而此刻,芙莉在吃他做的饭。
她的面孔写满惬意,手肘随意地支在圆桌上,整个人放松舒展至极,正慢条斯理地往口中送着食物,神情是全然沉浸其中的认真。
脸颊微微鼓动着,唇角沾染着一丝莹润的油光。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就这么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