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莫名感到一阵......灼热。
——因为塞勒斯的视线。
邪神的体温是如此冰冷,但他毫不掩饰的注视和环绕,仿佛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
分明她昨夜还在为这道目光感到浑身发冷,如同置身极寒之地。
而此刻,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块无形的剔透宝石。
塞勒斯的视线经过宝石的折射,温度骤然升高,目光所到之处像是淬炼过的日光,带着无限热意,随时可能燃烧起火。
他专心致志的程度让芙莉产生了一丝被爱的错觉——塞勒斯正疯狂迷恋着她,饱含爱欲,寸步不离。
事实却是,她只是他的主人。
他们之前绝不会有那样纯净又暴烈的感情存在。
芙莉很了解自己。
即便面对众多优秀的贵族绅士,她的内心也毫无波澜。她要的不是贫瘠、礼尚往来的真心,她要的是疯狂到完全丧失理智的迷恋,要的是有人心甘情愿地为她而死。
不会这样的人存在——因此,她绝不会爱上任何人。
尽管无比清楚这个事实,芙莉却依旧为此感到失落。她冷冷开口道:“待会儿不许闹出动静,被人发现我们就死定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
邪神闷闷不乐:“知道了。”
芙莉的时间掐得很准,她顺利避开了交班守卫,推开沉重华贵的藏书室大门,顺着一道小小窄缝溜了进去。
尽管被守卫发现,她也能够谎称自己睡不着,只是来寻找一本睡前读物。但芙莉却依旧保持着万分的警惕——“厄运”缠身的公主在半夜到处晃,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更别提会因此到来的训斥和教导。
藏书室空间高挑宽阔,暗色书架直抵穹顶,书架间有着几朵轻盈绵软的漂浮云,书脊上镶嵌的宝石、秘银纹路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的气味。
芙莉喜欢这种气味。
知识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她无法停止学习的脚步,她想不断为自己创造学习的机会。
禁书区在藏书室的最深处。
夜色将一切罩上一层朦胧幽森的冷蓝。
芙莉捏着一个小小的魔法光球,召唤了一朵漂浮云,她踩着云径直前往藏书室的禁书区。这个国家崇尚温和光明,自由,而这里封禁记录着的一切都有关于黑魔法,禁术和暗黑生物。
除了作为女王的艾斯黛拉和部分高级魔法使,旁人没有任何进入禁书区的权利。
芙莉并不为自己偷偷接触黑魔法的行为感到愧疚——她要只身远赴南曜国,和艾沃尔那个暴戾小人联姻,她绝不可能看着自己身陷囹圄,任人宰割。
唯有这些被封禁的禁忌之术,才拥有杀死艾沃尔,并使她改头换面离开南曜国的力量。
这是通往目的地的路径。
唯一路径。
根据王宫传统,为了避免潜在的不安分因素,宫廷魔法使不会教授除女王外的任何人强大、富含精神念力的主动攻击魔法。
但芙莉不想做一个任人宰割的人。
她不可能靠温和治愈的白魔法和爱来感化艾沃尔,或其他试图对她不利的人。
她别无任何选择。
禁书区外有着一面巨大的暗色墙壁。芙莉径直穿过这面墙,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栅栏,四周垂着无数黑色天鹅绒挂帘。没有任何人发现,栅栏上原本溢满魔力的锁已彻底失效。
穿过栅栏,空气仿佛在此处骤然凝滞。
如同踏入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这里潮湿、阴冷、带着陈年羊皮纸,干涸血渍和某种诡谲魔药的混合异味。
芙莉手中的光球散发着温和的纯白光晕,照亮了漆黑浓郁的书架,和无数明灭的不详幽光。
许多书以秘银锁链紧紧禁锢着,书脊正有节奏地微微搏动,似在呼吸。不知名的皮质封面上,眼球正在诡异地转动着,似笑非笑。芙莉咽了下口水,强忍着毛骨悚然之感,往深处自己熟识的区域走去。
尽管是学习禁术黑魔法,但对于学习内容,芙莉却颇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看不懂的不学。
万一不小心哪里出错就彻底完蛋,她可不想被反噬。
需要绘制复杂图案和使用原材料的也不学。
精细的图案需要大量练习,躲避守卫溜进藏书室已经很费劲了,她去哪搞原材料以供练习?她又没钱。
过于阴毒的更不学。
类似于禁锢燃烧灵魂,汲取他人生命力。她只想在必要的时刻,以普普通通的方式杀死艾沃尔或伤害她的人。
如此一来,已经排除了大部分黑魔法,剩下的几乎都只是小打小闹。
第一次进入禁书区时,芙莉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这里一片寂静,仿佛环绕着无数细碎疯狂的呓语。
到处是灼烧后的痕迹,温度却低得反常。
她怕得要命,却依旧抖着手拿起一本被秘银锁链锁住的书。
芙莉反复安慰鼓励着自己——这是在王宫,她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的。好在那本书绘满了整页整页有关骨头的图样,她看不懂。
经过几日的探查后,芙莉逐渐摸清了这片禁忌之地的部分规律......比如书籍的排列顺序。
外侧的书架仿佛被诅咒的前厅,无处不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魔法气息——凝满干涸血迹的封面,书脊上搏动的心脏。而越往里侧的书架,书本装帧越正常,透着诡异的秩序感。
至少,她不用担心某本书会突然跳起来咬她的手腕。
芙莉强忍不适,再次来到昨夜自己曾翻找过的书架前。她踩在漂浮云上,从最上层开始,一本本耐心翻阅着。尽管大多数的文字和图解都如同天书,但她还是可以筛选出部分能用到的简单咒语。
书本翻页声细脆,在这寂静的夜显得清晰。
小光球静静悬浮在芙莉身侧,光芒如一泓泉,照亮了她低垂时专注坚定的眉眼,也将周围晦暗古怪的一切映照得愈发幽深难辨。
今晚的芙莉除了筛选几个能用的咒语外,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她迫切地想从某本书中得到有关于邪神的记载。
第10章 Chapter10
今晚的芙莉很幸运。
她在一本长满苔藓的书中找到一个简单至极的昏迷咒。
繁密扭曲的小字注释着:沉眠抚触。
咒语效果的强度由施咒者的魔法天赋和意志所决定。中咒者眼皮沉重,思绪停滞,迅速失去自我意识并陷入深度无梦的昏迷。
芙莉想,艾斯黛拉必然也从宫廷魔法使处学习过昏迷咒。
既然都是昏迷咒,又有什么不同呢?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由血脉高贵魔力强大的正统魔法师亲自传授,一个却不知缘由地被收录进禁书,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无论如何,有效便好。
书封上的苔藓在黑暗中泛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幽绿,带有冰冷彻骨的潮意,仿佛萦绕着数不尽的阴毒怨气。尽管芙莉迅速将书摊在了一旁,掌心黏凉滑腻的触感却依旧挥之不散。
她站在漂浮云上,靠着一侧的书架,掏出记录禁咒的硬质小本和一只便携式羽毛笔。
“你为什么还要学这些简单的东西?”
塞勒斯冷不丁地开口。
在见到他,和他打完招呼后,为什么芙莉还要学这些?
这些被人类称为禁术,黑魔法的东西。于邪神而言,只不过是自然而然的意念。他诞生于混乱、原始、充满痛苦和邪恶的虚空,人们无止尽的恐惧和憎恶只会使他更强大。
芙莉不了解塞勒斯,却了解邪神。
她又开始嫉妒塞勒斯。
这样一个愚蠢到连身体都控制不了的笨东西凭什么拥有如此磅礴的力量,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什么叫“还要”,这个邪神不如换她来当。
芙莉心烦意乱,忍不住迁怒塞勒斯。
她愤愤开口:“关你什么事?”
冰冷、混乱的气息猛地攫住了芙莉。
几乎是瞬间,她便开始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后悔。
她还完全没弄清楚所谓“主人”对邪神的约束力究竟有多大,却下意识地对他掉以轻心了。塞勒斯或许不懂别的,但一定懂“关你什么事”其中的厌烦和憎恶。
看来,他也不算很笨。
芙莉浑身僵硬,几乎踩不住脚下柔软的漂浮云。
“你知道的,我不想什么事都让你替我做。”她停顿一瞬,吐字轻柔,循循善诱,“塞勒斯,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些类似端茶,穿鞋的简单小事,其他的我可以自己来。”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周围的气息逐渐平和。塞勒斯的心情似是又愉悦起来,已经彻底忘记她先前吐出的刻薄话语。
他轻笑了一下,似乎转了个圈,声音如同一缕游丝,在芙莉耳畔流转着,从左至右,又悄然飘回。
他答复道:“这些也都是小事。”
若旁人说这话,芙莉必定以为对方在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