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夫人已经带着儿子、媳妇、孙儿、孙女迎过来了,离着好几步便躬身道:“民妇见过……”
魏楹摆摆手,“嫂子,不来这套。倒是我们一大家子来投奔,打扰了!”
胡夫人忙道:“哪的话。老爷和濙儿上京城,哪次不是去麻烦……魏夫人啊。”
沈寄笑道:“嫂子,你还是叫我寄姐吧。”
当年她投奔胡府,胡夫人待她很是不错。虽然那会儿还没有管家,但也尽力照顾周全。
说起来胡胖子也是好福气的人,讨到个集传统美德于一身的媳妇儿。
胡胖子道:“你这个女人,都跟你说了不要张扬。再说了,你要行礼也弄错先后了。王爷跟王妃还在这儿杵着呢。”
小亲王也摆摆手,“嫂子,我们也是微服出行。就当是老友家跟来的亲戚就好。小胡濙,前头带路吧。”
胡濙用力点头,“嗯。王爷、王妃,魏爷爷、魏奶奶,还有魏家的太奶奶,小豆沙姑姑、小莲蓉姑姑、小饺子叔叔,王爷爷、王奶奶、小虹姑姑,里面请!”
二狗子姓王,小名王二狗,大名是裴先生给取的王皞。
当初不识字的二狗子为了学会写大名,差点哭晕在厕所。
还是沈寄教他分成两部分写,先写会了分开的再合拢。
结果后来二狗子上京找到魏家报上大名,她居然一时没能对上号。
进去坐下,虽然小亲王和魏楹发了话不续宫礼、官礼,但晚辈见长辈的礼仪肯定还是要有的。
胡胖子便叫儿子和孙儿、孙女过来给众人磕头。胡夫人分别做了介绍。
娴姐儿和沈寄拿出预备好的见面礼一一发了。不算多厚,礼边上过一过。
洪大丫也都给了,王家如今财力还是不弱的。
小豆沙对胡濙道:“你弟弟、妹妹真不少!我还以为我们家就算人多的呢。”
沈寄一哂,咱们家就靠你娘我一个。胡胖子父子六个都是姬妾无数,这可是几何级的增长,人丁自然是兴旺极了。
就是这五进的大宅子,如今说不得住着也不宽敞。
毕竟能到这个场合的都是正妻,小妾、通房什么的都不能露面的。
小亲王对小豆沙道:“你不会是觉得吃亏了吧?”
既然是以朋友相交,胡夫人自然也给了三姐弟见面礼。
这会儿小饺子和小莲蓉并头坐在一个大椅子上拿着个大红包。一直看着沈寄给见面礼出去,眼都看直了。
小豆沙道:“我才没有这么小家子气呢。我和弟弟、妹妹只是惊讶一下而已!不过,小姑姑这种场面是见得多了。不会像我这么大惊小怪的。”
小亲王拍她脑袋一下,“你这是说我家人更多是吧。不过,算你说对了。我那些堂兄、堂侄儿一个人府里就上百人,听说吃年夜饭的时候位置上不贴名字都要认错人的。”
魏楹笑道:“传承数代的人家,哪家不是如此啊?魏家过年也是一样的。小豆沙你的确是少见多怪了。”
当晚的接风宴倒没这么多人,听说胡胖子让各房就来个最出息的子弟就好。
只有胡濙是带了弟弟一同前来的。
别说,下午进了大门,整整齐齐跪在门内的二三十号儿孙,估计常年在外的胡胖子自己都不是太弄得清楚。
沈寄破觉得胡夫人忒不容易了!居然把这样庞大、繁杂的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看来她也不是一味柔善,还是锻炼出了一些治家手段的。
王家人当晚吃过饭就告辞了。二狗子说他不像魏楹,全家老小都在这儿。他还有堂兄弟、族人一大堆,都走到这儿了,今晚怎么都想回去看看。
如今天黑的晚,他们坐着马车再一个多时辰也就到家了。
胡胖子苦留不住,“得,回头咱们再聚。”
二狗子挥手,“好好,一言为定。魏楹,寄姐,我回去也好告诉里正一声你们回来的消息。村里肯定得沸腾啊!你们明儿回还是后儿回啊?”
胡胖子道:“什么明儿后儿,多住些日子再说嘛。”
魏楹笑笑,“二狗子急着回家,难道我就不急啊?娘跟小寄更是想了二十多年了。这样,明日我们去你姑父家里走动一下,吃过午饭就出发。”
当年的马知县官场失势,一度流放。如今流放期结束,就在这县城里养老。
当年魏楹的考试资格多亏他和方学政帮着保下来,不然哪有今日?所以明日打算去他家拜望一下。
至于方学政,他致仕了。可喜他也是淮阳人,就到时候回了淮阳再去登门拜访。
二狗子道:“好,我就这么告诉里正。明晚村里摆流水席给你们一家接风洗尘。老胡,你也带着媳妇儿儿孙一起回来。”
“也好,明儿我就把人也都带去。”
胡胖子摸摸双下巴,寻思着就带今晚吃接风宴的这些人。明天一早就好派人回去乡下老宅子收拾一番。
刚沈寄调侃他是不是自家儿孙都不太分得清。别说,有些见的少的孙子他真弄不清是哪个儿子生的。
第801章
当晚住在胡夫人给安排的大院子里, 沈寄给娴姐儿和小豆沙讲当年她借住胡府的缘起和结果。
就从汪氏被淮阳魏氏来的人当逃奴抓走说起。她翻墙而出,揣着家里全部的家当,被拿着鱼叉开路的二狗子护送到邻村去坐车。再到县城的胡府求助……一直讲到魏楹在方学政和马知县帮助下保留了学籍, 然后他们两人坐着王二叔的驴车由半村人护着回乡。
“那会儿又是夜路, 路上还有恶狗。要不是你们王伯伯护送,我真不敢一个人走呢。”
别说娴姐儿和小豆沙, 就连小亲王都是头一回听到这一段故事,一时在旁边听住了。
小豆沙紧张的问道:“那祖母怎么办呢?”
汪氏欣慰地摸摸她的头, “小豆沙别怕,祖母如今好好儿的呢。”
沈寄笑笑, “我们当时是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持己赶紧金榜题名, 然后才敢会魏家去救人和报仇。可那会儿谈何容易!就连我们上京的路上,也差点被二老爷买通的强盗劫道。亏得当时十五叔,就是娴姐儿她爹知道这个消息后, 赶回了淮阳。不然, 大娘恐怕都很难等到持己来救了。二夫人磨搓人是相当有一手的。”
娴姐儿道:“大嫂, 听说那会儿她是族长夫人,肯定也磨搓过你吧?”
沈寄点头, “我和持己洞房花烛夜, 她就打发人千里迢迢给我送了戒尺和一本《女戒》,当着所有亲友的面打我的脸。后来回老家祭祖, 吃饭的时候她安排我坐在原本空出来上菜的地方。说是临时不好打乱所有人的座次。我一晚上起来让了好多回,根本就没吃上两口。还差点被一盆热汤从头上淋下去。”
娴姐儿愕然,看来王爷说得果然没错。自己只看到了大嫂的风光,没看到她的艰难。
小豆沙气得捏起小拳头, 后槽牙都鼓了起来。一旁推不倒翁的两小有些被她吓住了,朝沈寄的怀里扑来。
沈寄摸摸他们的脑袋, “不怕不怕,小姐姐不是要打你们。你们又没调皮捣蛋。”
小豆沙松开拳头,“娘,我哪有打过他们啊?最多有时候吓唬吓唬,了不起作势拍拍他们垫得很厚实的尿布。”
“那你赶紧把这幅样子收起来。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那家人也早就遭了报应。”
“嗯。”小豆沙这才缓和了面容。
小亲王道:“大嫂你这经历也真够跌宕起伏的啊!”
“那是你们年岁还小,以后到我这岁数一样的。很多人都不能只看表面的。我那会儿啊,想破脑子都没有想到,大娘看起来一辈子就在方圆十里打转的妇人,居然曾经背着持己跑了上千里逃命。”
汪氏失笑,“那会儿哪记得走了多远?反正就跟着路走呗。走哪算哪!我那会儿一脸脏兮兮的不敢洗,楹儿泡了水没及时治,一路都在咳嗽。路人也怕被他过了病气,躲着我们。还有一回啊,我也病了脚下不稳,背着他就掉到山沟里。醒来发现他坐在旁边推我、喊我娘。我抱着他哭了一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又爬上了山沟。还叫他把枝条绑腰上,将他也拉了上去。”
沈寄感兴趣的问道:“那会儿您还带着银子、金耳环那些,平时赶路都藏什么地方在啊?”
“都缝在楹儿的棉袄里啊。一个年轻女子带个孩子,钱财哪敢露白啊!一路就啃干馍馍、喝清水。逃出来的时候是冬天他穿在身上。走到春天脱下来就放到包袱里。后来走到村口遇上一家绝户出殡。我就冒认是他家隔房远嫁了的外甥女儿,死了男人来投奔的。半道扑到出殡的棺材前好一通哭。这才在王家村买了田落户,站住脚。”
这一段沈寄都不知道,她道:“您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有一个远房的侄女啊?”
“我在村口的小溪边,预备用竹筒打水给楹儿喝,听洗衣服的人讲的。我一听和我年岁相当,而且嫁去那一方的话我会说几句。之前楹儿半道病得厉害,我们在那里住过一个多月抓药吃。甚至,那一户人家我听说过,说出来的事情能对得上。而且那家人正好是姓魏的,所以我才敢冒充。只是那地儿离淮阳不远。我不敢就留下,才继续往下走的。我在溪边听了心头一动,水都顾不得打。溜回去对楹儿一讲,他后来就和我一起扑到棺材前去哭。我冒认的那户人家平日行善积德,可惜绝了户。他们就把我们母子留下了。只是已经经村里公议充公的几亩薄田和三间茅草屋不能给我们。我当时哭的时候就说了,但求有一个容身之所,其他什么都不敢奢望。”汪氏说到最后忍不住以手捂脸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