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朋友之名窥伺已久_宁独一【完结】(7)

  陆照霜眼睫微垂,含混道:“和我爸起了点冲突,没什么大事。”

  “平白无故,什么冲突能到动手的程度?”

  郁思弦向来敏锐,若是铁了心想知道,她必然是瞒不过的。

  陆照霜无奈坦白:“吃饭的时候聊起乐团的事情,你知道的,我爸一直想让我回公司工作,然后我们吵的时候提起了我妈,我说话也有点冲,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们父女两一提起章若华,就一定会吵起来,这已经是大家的共识。

  郁思弦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才没有对长辈说出一些很不敬的话,又问:“萧烨怎么回事?他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吗?”

  陆照霜虽然正和萧烨赌气,但也并不觉得这点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便随口解释了一句,“小伤而已,我想一个人散散步,所以让他先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一出,郁思弦的表情好像更冷了。

  郁思弦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别开头,声音放缓了一点,“走吧,去我家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在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吗?”

  “只是回老宅找点东西,正巧看到你和萧烨好像不太对。”他说到这里,语气又有点生硬。

  陆照霜注意到,郁思弦额边的发丝有点被汗水打湿了,像是过来找她找得很着急。

  她有点不好意思,更不愿拖拖拉拉给他再添麻烦,便说:“那走吧。”

  *

  萧烨回到江源名苑,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进沙发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腔莫名的烦躁。

  忽而手机铃声响起,他连忙去接,看到是母亲的来电,不免呆了一下。

  片刻后,他忽略心头的异样,接起电话。

  萧母问:“阿霜怎么样了?”

  萧烨随口扯了个谎,“刚处理完伤口,已经去睡觉了,陆叔叔呢?”

  “好点了,你爸陪着一起下棋呢。”

  “那就好,”萧烨放心了一点,转头又抱怨道:“以后别当着陆叔叔的面聊这种话题了,再说,阿霜喜欢玩音乐就让她玩,碍着谁什么了,逼她干什么?”

  听着自家儿子这种护犊子的话,萧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俩关系好比什么都强,我早就跟你说过,结婚就得是阿霜这种知根知底的孩子,你非不信,老惦记着那个白斯榕——”

  “妈,”萧烨蓦然打断了萧母的话,声音凛冽,宛如寒冬腊月的雪。

  他一字一句道:“她人也被你们赶走了,婚我也结了,事到如今,还提她干什么?”

  *

  陆照霜跟着郁思弦到了门口,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所有这些家长里,她最害怕的就是郁父。

  郁思弦没错过她的反应,目光柔和下来,“我爸他们已经搬到别的地方住了,这栋房子过户给我了,你不用担心碰到他。”

  他按下密码解锁,拉开门请她先进。

  陆照霜讶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去年,反正也不怎么回来,就忘了提。”

  郁思弦找出没用过的拖鞋拿给她,自己起身去拿药箱。

  陆照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郁家了,起先还有几分拘谨,然而客厅内的装潢却越看越熟悉。

  她惊疑道:“你是不是把这里重新装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郁思弦背对她,身影微顿。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嗯,我不太想看见那些人留下的痕迹。”

  陆照霜了然。

  郁思弦六岁时搬到南郊别苑,七岁时父亲再娶,很快生下幼子,对郁思弦更加冷落。

  他不想看见继母和同父异母弟弟的痕迹,这理由再充分不过了。

  她有点怀念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小时候她最熟悉的陆家和萧家,现在一个只留下和父亲争吵的回忆,一个变成了地位尴尬的“婆家”,都变得越来越陌生。

  反而是最害怕的郁家,却退回了他们幼年时的状态。

  人生还真是出乎意料。

  郁思弦提着药箱过来,随手扯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一边打开药箱往外拿碘伏,一边示意她,“把伤口露出来。”

  “其实贴个创可贴就好了。”陆照霜觉得他十分小题大做。

  他平静与她对视,显然没有让步的意思,陆照霜只好用手把头发撩起来。

  郁思弦微微倾身,简单清理过后,用棉签沾着碘伏,动作很轻地擦拭着伤口,做这些时,他没忘记观察她的神色,像是怕她觉得疼似的。

  客厅的顶灯被郁思弦的身影挡住,在她眼前投落一片漆黑的阴影。

  陆照霜不由想起方才在街边,郁思弦把她拽过去的那一眼。

  高大、强势、且陌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害怕。

  兴许是因为他们很少距离那么近,身形高大的人总是更容易给人压迫感。

  陆照霜隐约觉得似乎还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没有别的解释,只能是因为这样。

  她心情复杂地喃喃:“你怎么突然比我高这么多了?”

  郁思弦这样惯来八风不动的人,此刻竟也有些一言难尽,“阿照……我从十几年前就比你高了。”

  陆照霜歪头打量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说法,说人在0.1秒内就会对陌生人形成潜意识评价。

  这一点在他们的关系中仿佛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一直以来,陆照霜印象里最深刻的,始终是二十年前初见郁思弦的那一眼。

  那天从早上开始,搬家公司就一直在隔壁进进出出,吵闹不停。

  陆照霜新奇不已,在二楼抓着栏杆,踮起脚,越过两家间的墙壁,试图偷看她的新邻居。

  然后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了郁思弦。

  小男孩被高大严肃的男人牵着,跟不上成人的步伐,脚步踉踉跄跄。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抱怨,只有一种无机质般的木然,很快就消失在了紧闭的大门后面。

  那样的表情,配上他漂亮精致、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简直像橱柜里供人展览的人偶。

  妈妈们在身后的茶室里叹息,断断续续传来“枪击”、“意外”、“说不出话”、“只活了一个人”、“可怜”等的字眼。

  但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有那像极了人偶般的遥遥一瞥,久久留在她的脑海里。

  后来的很多个瞬间,陆照霜都觉得郁思弦如初见一般淡漠,与世界之间既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任何诉求,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就像这两年来,他在她的生活里逐渐淡去一样。

  但郁思弦也会惦记着一件她自己都不在意的风衣,也会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一边担心弄疼她,人情味多到和人偶毫无瓜葛。

  陆照霜再没有见过像郁思弦这样矛盾的人。

  “思弦,你想不想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她忽然生出好奇。

  郁思弦捏着棉签的手指一顿,语调没什么起伏,“不太想知道。”

  他十分清楚,无论陆照霜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都一定不会是他希望留给她的印象。

  陆照霜也并未失落,“也好,反正你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郁思弦手上重新开始动作,声音有点无奈,“虽然很感谢你还记得那么早的事情,不过那时候我的状态很糟,如果可以,还是忘掉吧。”

  陆照霜笑了笑,又问:“所以,你早就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了?”

  郁思弦抬眼,好像困惑于她怎么会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我记得,你和叔叔阿姨一起来的。”

  “啊……你记得的是那天。”陆照霜恍然了一下。

  “那次是我和萧烨一起去的,你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了,”她耸肩笑笑,像在陈述一件无可奈何的定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家总是对萧烨印象更深。”

  “不是。”

  郁思弦执着又笃定地轻声重复,“不是。”

  陆照霜疑惑地抬眸。

  “不是”的后面,通常会跟一句解释。

  但郁思弦已经偏过身,把碘伏放下,转而拿起了一支药膏。

  看起来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第6章

  陆照霜没有强迫别人的习惯,也就没有再问。

  她一手撩起头发,一手撑在身侧,闭着眼睛,微微仰头,方便郁思弦涂抹药膏。

  触及伤口,有些微的疼痛,她因生理反射蹙了下眉。

  郁思弦的动作更轻了一点,“很疼吗?”

  陆照霜笑了,“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你用不着在意。”

  像是怕他不信,陆照霜还补充了一句,“真的。”

  郁思弦看着她无所谓的笑容,手里的药膏好像突然有了重若千钧的重量。

  被逼着换工作,被亲生父亲砸伤额头,被丈夫独自落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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