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阖上眼,终于进入了梦乡。
其次一早,鸡鸣声穿透云霄。
才五点多,外面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童冉睁开眼,由于昨晚睡得够早,倒是没有被打乱生物钟的困顿。
深蓝色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透着青灰色。
屋子里冷得发僵,木梁上积着陈年的尘土味,混着干稻草的气息。
土炕里的火早就灭了,再躺下去,只会越来越冷。
她索性也起了床。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恍惚的梦。
事实上,她昨晚居然没有做梦。
没梦见年少时的初遇,也没有梦到和苟子鑫共度过的那么多火热夜晚。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影。
它们沉默地伏在晨雾里,像一群疲惫的巨兽。
都累了,所以一起待在这里。
这个小山村,包容着一切孤寂和落寞。
村口的老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冻红的柿子,像凝固的血珠。
风一吹,它们便轻轻摇晃,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童冉拢了拢单薄的衣襟。
这里的气温,比京市要低一些,尤其是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几乎堪比寒冬。
行李箱里的那些,基本上都是秋装,根本没带任何棉袄或者羽绒服。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踩着霜打的枯草,往溪边走。
溪水结了薄冰,底下暗流涌动,发出细微地破裂声。
童冉蹲下身,指尖触到冰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皮肤。
她浑身一颤,仿佛这才开始觉得冷。
远处,传来吱呀地开门声。
越来越多的人家晨起劳作。
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炊烟,被风撕扯成了碎片。
她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疼痛却清醒。
这里没有他,没有那些得不到和想不明白的事情,只有深秋的冷,和山村的静。
如果可以,她很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这样的话,就不用去面对失去的痛苦,和被识破后的绝望。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鞋底摩擦着干枯的草,有些急切。
童冉以为是附近的村民,连忙抹了下眼尾,起身打算离开。
却不料,下一秒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童冉!呼……呼……你果然在这里!”
她不由地瞪大双眼,看着对面风尘仆仆,满头白霜的男人。
眨了眨眼,确定这并不是她的幻想后,胸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飞快地转身欲跑。
苟子鑫气还没喘匀,见到这一幕,当即大喝一声:“给我站住!”
清冷的背影僵住了。
童冉这才想到,既然对方能找到这里,再跑,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揪着衣服下摆,缓缓地回身,目光一直盯着脚下的泥土。
“对不起,我……”
“你的确该跟我道歉,二话不说,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留给我!”
苟子鑫伸出手,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又脱力般垂下,撑住自己的双膝,用力深吸了几口气。
“你知道我为了找你,经历了什么磨难吗,先是跟卢中天纠缠了半天,只差当场写保证书了,好不容易才磨得他松口,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地址。”
“连夜开车过来,结果半路上轮胎被戳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只能徒步!”
“走了三四个小时,才遇到个好心的大叔,顺带了一程。”
“然后我就开始满村子的打听,有没有姓童的人家,谁知道这根本不是你本家啊,幸好你爸这个女婿在这片还挺出名的,又是一顿七拐八拐,结果你还不在家!”
“这才五点多,你说你不好好在床上躺着,你跑出来干什么啊!”
低垂的长睫一颤,童冉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踩到一块湿滑的地,身体随之晃了晃。
“当心!”
苟子鑫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可女人在站稳的第一时间,就把那只手用力地拨开,抽回自己的手臂。
苟子鑫气笑了:“你是白眼狼吗,我自认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却处处看我不顺眼,要不是看过你和你弟弟的对话,我真要以为,我是你的仇人,这一年多来,你处心积虑地勾着我,是为了报仇!”
第724章 坦白
童冉依然低着头不说话,下唇肉早已被咬出了血。
见她还在无意识地往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苟子鑫终于爆发:“别想再逃避,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一个解释!至于我听完之后,怎么处置你,就要看你背地里到底干了什么,你要是还不说,别怪我——”
“我说。”
沉默地人,终于开了口,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哭腔。
苟子鑫震惊地看着对方抬起的脸庞,满心的愤怒霎时凝固住了。
童冉想来是清冷的,就像深冬的雪,像屋檐下的冰,连呼吸都带着疏离的寒意。
可此时此刻,她哭了。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连本人都怔住了,仿佛不相信这温热的、代表着脆弱的液体,会从自己眼中涌出。
女人偏过头去,可泪珠已经滚滚而下,在初升的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总是那么的淡漠,无所谓,不在意,只有在床上做到深处的时候,才能逼迫出一点情绪的失控。
可眼下,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所有压抑地痛,都捏在掌心里。
“我喜欢你……很多年。”
仅仅七个字,像是一道雷,狠狠地击向苟子鑫。
他怔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毕业后,我查到你在京市这边,开了家律所,我便找了个借口,申请调过来当护士,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没想到,老天爷很眷顾我,在我还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之前,你父亲的一场意外,就让我如愿和你偶遇……”
“但我不能让你看穿我的心思,像我这样,一看就没什么经验的女人,即使主动送上门,你也不会要,所以我……”
“我拜托一位远房亲戚,让他找你帮忙,相处好关系后,带你去到我跳舞的酒吧,让你发现我的另一面。”
“当你坐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时,我就知道,你已经上钩了。”
苟子鑫:“……”
远房亲戚?
他回想了下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发现童冉在酒吧跳舞,起因是一个姓郑的当事人,热切介绍。
否则他根本不会特地赶过去,刚巧碰到表演。
原来有些话没说错,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巧合,百分之八十,都是人为。
“后来我弟弟那边的事,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你提出……长期关系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有多高兴,同样的,你也不会知道,我有多难过。”
“在你心里,我和那些女的,没有区别,我只能压抑着所有的情绪,争取将这份关系,变得更加长久一点……久到,你
能真正地喜欢上我。”
泪水再次地涌了出来,仿佛流不尽一般。
童冉哽咽着笑了起来:“我硬逼着自己离开你两个月,赶在你失去耐心之前,又回到京市,然后换了个工作岗位,离你的生活,更近一步,然后,我终于成功了。”
听到这里,苟子鑫再次感到震惊。
当护士,是为了他。
去鉴定处,也是为了他。
话说回来,他居然从没怀疑过,以童冉那样的学历和能力,为什么只会轮到那种岗位。
到底是他太迟钝,还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可我不敢有一点点松懈,我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女人眼睛红红的,可怜极了。
“你的喜欢,能持续多久呢?如果插手太多你的事,会不会觉得不耐烦,会不会被厌弃?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知道,那应该就是结局。”
“褪去那些故作高冷的神秘,其实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一旦失去新鲜感,一旦被我缠上,分手,便是迟早的事。”
她抖着唇,泪水不断地落下,冲刷着苍白的面容。
“可哪怕是这样,你还是要离开,为什么……苟子鑫,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
苟子鑫从没想过,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他张了张嘴,艰涩开口:“我就这么让你失望,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其实今天之前,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风流和轻狂。
那些,是他人生的一部分经历,是自由潇洒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