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屋子里没开灯，因此光线有些昏暗。
中间有张轮椅，轮椅上坐着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听到动静，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道：“阿梅，喝、喝……”
“要喝水是吗？好的就来！”
张阿梅腿脚很快，当即转身往角落的茶壶走去，不忘大声道：“老太太，您老东家的少爷来看望您啦！”
“啊？谁……”
老太太神智不太清醒，像是患有老年痴呆之类的疾病。
不过老东家三个字，显然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刺激效果，浑浊的双眼顿时睁大，宛如回光返照。
模糊的视线内，有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焦琴玉用混沌的脑子认真想了想，少爷……那肯定是男的。
不知道，是殷家的哪位少爷呢？
大少爷，二少爷……他们应该没空来看望自己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
估摸着，是小辈。
唉，能来，已经很好了，很好了啊……不枉她将自己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先给了殷家……
“来，少爷，来……”焦琴玉费力地抬起手，招了招。
由于长时间病魔的折磨，形容本就不太好看，眼下咧着嘴，着实有点吓人，像是老电影里的怪人。
陈颖芝下意识再次拉住男人的衣角：“别去，这人有病……”
“没事。”殷迟舟看向她，“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手松开，他大步走了过去。
陈颖芝本以为，以对方的性格，肯定会蹲下来，让老人能够好好的端详自己。
谁知，殷迟舟人是走近了，却丝毫没有弯腰的打算。
他立在那里，身形修长而挺拔，向来温润儒雅的面容透着几分冷然。
焦琴玉并不在意。
在她的认知里，殷家少爷就该是高高在上的，只可惜，自己这副身体，没办法表示尊敬。
“老爷……还好吗……”
“好。”殷迟舟面无表情道。
“夫人呢……”
“嗯。”
他冷淡的神色，终于令焦琴玉觉出几分不对劲。
老太太眯起眼，仔细打量男人的五官，迟疑道：“您是……您不是夫人……您是哪房的孩子啊？”
瞧着这年纪，又不像是……
殷迟舟轻启薄唇，几乎一字一顿道：“我的母亲，叫姚穗。”
“姚？”焦琴玉喃喃着，先是觉得记忆里根本没这个人，而后忽然想到什么，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姚……你是她……”
“我是她儿子。”
“你……你……”难以掩饰的惊恐爬上老太太的脸。
殷迟舟上前一步，他并没有施加太多的威压，依旧淡淡的，继续道：“没错，我就是那个，她被迫生下的孩子。”
“啊——”
一声凄厉地喊叫，阿梅这才回过神，连忙丢开杯子，冲了过来：“老太太，您怎么啦？”
“别碰我！”焦琴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对方的搀扶，大声道，“不是我的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的错！我也是为了她好……为了她好……回去嫁人还不是要吃苦，一辈子待在殷家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
老太太眼一闭，晕了过去。
目睹全过程的陈颖芝愣在当场，这会儿叫她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走了。”
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她一抬头，只捕捉到掠过的身影。
“哎等等我！”
急赶慢赶，却怎么都追不上。
男人腿太长了，之前是有意等着，此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自顾自一直往前走。
可苦了陈大小姐，累得气喘吁吁。
她又不认识路，生怕一转弯人不见了被撂在田里，只得咬着牙紧跟。
好不容易见到似曾相识的房子，看到对方一头扎进去，才松了口气。
呯！
大门甩上，她深吸口气，终于怒道：“殷迟舟！你发什么神经啊！”
修长的背影顿住，缓缓转身，眼眶像是有点红，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小芝？”
殷迟舟艰涩开口，恍惚的神色渐渐恢复正常。
他慢慢地扯了扯唇角：“抱歉，我……走得有些急了，你的脚，没事吧？”
“哟，这会儿想起来了，刚才干嘛去了？”陈颖芝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板着小脸道，“我渴了。”
不多时，一杯温水递到手边。
她端起来大口喝完，杏眼一转：“脚更疼了，我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殷迟舟拧起眉头：“不用你来开车，我让司机直接送你去医院，既然疼得厉害，现在就出发。”
“……”
好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颖芝只得改口道：“我开玩笑的，没那么严重。”
“小芝，这个玩笑，不好笑。”
说着，男人蹲下身，准备脱掉鞋袜看下伤口。
争执片刻，阻止无效，没一会儿，光溜溜的脚丫子再度暴露在空气中。
屋外的阳光刚巧洒下，照在足面上，晶莹剔透，跟玉做的似的。
宽厚的掌心有些烫，贴着肌肤，留下一串热意。
陈颖芝咬紧下唇，忽然担心自己会溢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好在，伤口没有恶化，她被允许按照原计划，留到午饭后。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她倚着厨房门框，望着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
“……哦。”
刚刚那一幕，她还以为，事情已经办完了。
第569章 大骗子
水开了。
男人下了面条，用长筷拨动两下后，开始调汤底。
他脱掉外套，穿着一件长袖休闲衫，薄薄的。
围裙束出一把窄腰，系带垂落在紧实而上翘的线条上。
陈颖芝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一时间，小脸通黄，又不禁有点羞愧。
她现在怎么整天想这想那的，明明前几年也不会……
唉，八成是听多了表姐的滋润，情不自禁，发散思维了。
甩了甩脑袋，重新回归到正途。
陈颖芝摸了摸下巴，开始思索。
姚穗，是他母亲的名字。
看来，他是在打探自己的家事。
可为什么，提到他的母亲，那位老人如此的害怕，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芝？”
“啊？”
一抬头，温润的目光投在自己脸上，微微发沉。
“吃面了。”
“呃，好。”
殷迟舟端着碗去了堂屋，陈颖芝亦步亦趋，几次想开口，又觉得不该问。
她或
许有些迟钝，但绝不是笨蛋。
回来的路上，殷迟舟异常的反应，是由于心情不好甚至充满了怒意。
只可惜，她不会温柔的劝导对方，给予安慰，只能用那种最惹人厌的方式。
她非常后悔，平日里应该多向表姐讨教的。
说话的艺术，太重要了。
“快点吃，面要坨了。”殷迟舟温声道。
他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虽然刚刚也不过只是略微失控而已。
猛然间，陈颖芝有种新的认知。
其实，他和表姐家那位姓邹的，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情绪内敛，不会轻易暴露的人。
“……哦。”她舔了舔唇瓣，低头吃面。
面很好吃。
面条不软不硬，刚刚好。
尤其是汤头，简直不输给大酒店的厨师。
“怎么样？”
“还不错。”她矜持地说着，咀嚼的速度加快。
殷迟舟淡淡笑了起来：“可惜这边没有竹升面，不然可以更好吃。”
“竹升面？”她咬着筷尖，面露疑惑。
其实可能是吃过的，但对于名字，她实在没有研究。
作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能分得清葱和青菜，就已经很不错了。
“嗯，等以后有机会，我再煮给你吃。”
“哦，好吧。”她不动声色地哼了声，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是一个承诺。
意味着今天过后，他们还会再私下见面。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陈颖芝擦干净嘴角，掩唇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还是觉得无比奇妙：“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跟谁学的啊？张妈还是李妈？”
难道，是学来讨母亲欢心的？
她攥紧了手，又开始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起来。
“不是，是我……”殷迟舟顿了顿，稍微组织了下语言，道，“是我年少时，跟一位长辈学的。”
年少时啊……
陈颖芝愣愣地哦了声，转而想到，自己根本从未在陈家吃过相同口味的面条，又怎么会是家中佣人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