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上渗出几颗汗珠,惴惴不安地从头看起来,内容确如太后所说,传位于魏王,玉玺也没错,看来是真的了,正要向众人宣告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是……自己的字迹?
他此生从未这样紧张过,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这道圣旨他是决计没有写过的,但此时,他左手边是太后,右手边是魏王,他敢说个不字吗?
他这才明白了太后为何点名让自己上来看。
“崔大人。”褚祯明在下面显然已经待不住了,声音比平
日大了几倍,铁青着脸问:“是不是圣旨有异?”
“圣旨没有问题。”崔宏故作镇定地将圣旨收好,本欲重新交还给褚云兮,犹豫了片刻,最终给了陵渊,然后转身面向群臣:“这道圣旨是前些日子陛下口述,臣代笔拟的。”
他这厢刚认下,那厢孙耀便站了出来:“没错,当时臣也在一旁。”
“胡说!”褚祯明怒喝道,流云殿中遍布他的眼线,他当然知道崔宏所说之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更可恨的是孙耀也在一旁帮腔:“陛下何时立了这道遗旨,为什么我不知道?”
“是半月前的事,陛下突发急症,国公大人当时去了万宁县,并不在京中,不过在下记得曾与孙太傅一道向国公提过。”
“一派胡言!”他气得浑身发抖,环视了一周,见众臣竟似相信了崔宏这套鬼话,看热闹一般盯着自己,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眼神像刀剑一般直直刺向褚云兮:“你违背灏儿意愿,与魏王勾结,意欲何为!”
若说在此之前,她心中还挂念着几分父女情分,是以在陵渊面前三缄其口,不愿将他弑君的罪名公之于众,此刻她的心则是彻底凉了。
小时候他日日在外忙碌,陈嬷嬷为他开脱,时常对自己说天下没有不爱女儿的父亲,可这便是父亲对她的爱吗?
见她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陵渊眉间划过一丝心疼,一掀衣角,走下台阶到褚祯明跟前:“成国公小心掂量一下自己在说什么!”
“他说得没错!”在场的人目光都聚焦在褚祯明父女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殿外的动静,听见这话,纷纷回过头去看。
晨光熹微,一个身影逆光而来,褚云兮眯着眼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脸色陡然一变。
“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
有资格上早朝的,品阶都不低,不少都是恭帝朝的老臣,对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有印象。
“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哀家。”太皇太后昂首走到阶上,接受百官叩首,褚云兮和陵渊对视一眼,心头萦绕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都起来吧。”她一挥衣袖,示意大家平身,一举一动与普安寺中那个吃斋念佛的老妇判若两人:“诸位一定好奇,哀家不好好在黾山待着,回京做什么?”
她虽然发问,底下却无人敢答,眼看着局面越发混乱,不少人都暗暗后悔,早知今日是这样的情形,一准儿称病告假了,绝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哀家来得巧,正赶上成国公质问太后,为何要背弃陵灏,与陵渊勾结。”她说着,眼神从他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要哀家说,莫说他俩背着陵灏做什么,便是陵灏的意愿,又有什么重要的!”
褚云兮神情一敛,太皇太后纵是长辈,当着朝臣的面,说话未免也太不留情,她听得刺耳,忍不住为陵灏分辩几句:“太皇太后,陛下已然宾天,还请……”
谁知对方却发出一阵冷笑:“陛下?便是他老子在这儿,怕也不敢让人称自己陛下!”说罢,朝着门外呼喊一声:“呈进来!”
她这一声,浑厚凌厉,通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息,哪还有半分慈眉善目的样儿。
众人又引颈往外看,却见两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走了进来,这二人一时不知谁搀着谁,一个是年逾古稀,胡子眉毛白了一把的瑞亲王,另一个更老似他,颤颤巍巍,可手上却有一道明黄高高举过头顶。
一见瑞亲王的身影,褚祯明脸上竟露出几分欣喜,谁知对方自他身边经过时,冷哼一声,目带轻蔑斜睨了他一眼。
褚云兮冷眼瞧着瑞亲王扶着老者一步一步走到阶前,看着太皇太后从那人手中接过那道卷轴,眼角似笑非笑:“太后手上有一道圣旨,好巧,哀家手上也有!”
一时之间议论声四起,终于有人记起瑞亲王身边的老者是谁,论及辈分,瑞亲王是陵渊的叔祖,可他身边这位,便是瑞亲王都要唤一声皇叔!
知道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太皇太后今日竟然请了他来,想必手上那道圣旨,事不在小!
莫说褚云兮不认识这位肃亲王,便是陵渊也从未见过,只是他二人此时注意力全在太皇太后手中那道圣旨上,自然无暇顾及那人身份。
“这道圣旨哀家藏了十几年,今日终于可以拿出来了。”太皇太后把圣旨交到瑞亲王手里:“老十三,让大家听听,当年恭帝在里面写了什么!”
恭帝!那不是陵渊的皇祖父?褚云兮心中的不安愈甚,其实何止是她,见太皇太后抬出恭帝,众人立马跪了一地,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这正德殿,怕是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瑞亲王嘴一张,在场的人无不骇然,居然是陈王!这竟然是一道恭帝的遗旨,当年恭帝竟一心要把皇位传给陈王!
这怎么可能!褚云兮大惊失色,那先帝算什么!
可眼下情形却由不得她慌乱,那道传位于陵渊的圣旨是如何来的,她心中再清楚不过,既然她可以,那么别人也能,太皇太后凭什么一口咬定,她手中的一定是恭帝遗笔?
“太皇太后手里既有恭帝遗旨,为何藏了十几年,直到今天才让它重见天日?”
“因为当年陵禹恶紫夺朱,设计陷害,逼得哀家不得不败走黾山,而陈王亦在外漂零多年,而如今不止陵禹,他的孩儿也遭了报应,这实在是苍天有眼!”
“报应”二字如生了刺一般,将人扎得生疼,褚云兮脸色骤然阴沉:“时隔多年,太皇太后重提旧事,却只凭一道圣旨,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那你呢?你与陵渊狼狈为奸,要助他上位,凭的又是什么?”太皇太后觑了她一眼:“况且,你怎么就知道,哀家凭的就只是一道圣旨?”
说罢不等她反应,转过身指着殿里的群臣:“尔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恭迎新帝即位!”
第54章 我褚云兮与褚家,与大周……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头一个做出反应,当前的形势如同一团乱麻,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正当众人踌躇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臣,镇西将军赵敬亲率俨威军,恭迎新帝即位!”
镇西将军?赵敬?那不是齐太妃的兄长?他镇守西南,未经传召,竟敢擅自回京!褚云兮正要出口斥责,却见赵敬身后,一队甲兵拥簇着陈王迈进了殿。
她恍然明白,此刻再说什么也无用了,她转头看向父亲,见他已然愣在原地,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他既下定决心毒杀灏儿,身后必然有人支持,可是眼下看来,怕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而她,只想着阻挠父亲,却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能进得了京,入得了宫,自然已经打点好一切,所谓的恭帝遗命不过是个由头,他们手里真正凭借的,是赵敬手里的俨威军。
可笑自灏儿即位后,她和父亲便对陵渊严防死守,现在看来,他固然手握朔方军,却做不出罔顾边境安危,私调驻军进京的事,而太皇太后这头,留了个齐太妃在宫里蹦跶,何尝不是障眼法?
她输了,输得彻头彻尾,再无回天之力。
“小姑娘。”太皇太后走到她跟前,脸上的褶子都重新焕发了生机:“与哀家斗法,你还差得远!”
景和元年,陵灏驾崩,新帝即位,褚云兮被幽禁在流云殿。
不过短短两日,宫城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流云殿,这个大周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竟现出几分萧条来,她昔日在朝堂和后宫之间奔走不觉得,现在才察觉,即便是皇城中最奢华的居所,抬眼也不过是四四方方一片天。
她背身立在窗前,听得“吱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这门平时顺滑得很,今日却在沉闷之中带着一丝尖锐,她没有回头,径直说道:“太皇太后终于记起来找我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还有这等本事,难道会听声辨人不成?”
“毕竟做了几天太后,知道没有玉玺是万万不成的。”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太皇太后走到她跟前:“你父亲不中用,竟没有从你手中拿到玉玺,我不得不过来,亲自向你讨要。”
褚云兮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父亲果然是受了你们的蒙蔽。”
太皇太后怔了片刻,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是他自己拎不清,不过掌了几天权,竟以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了,天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