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自己熟悉的家门前,看着空荡而灰寂的院子。
齐群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至亲这件事。
接下来的怨恨就变得顺理成章,他开始同其他人一起说平叔是杀人犯,说李长青是个丧门星,只消生活中不顺利,那就统统怪罪到李长青头上好了。
反正他都受得住。
反正大家都这样做。
但是。
还是这个“但是”。
李长青家的老屋卖出去,来了个城里姑娘,开起了民宿。
竹听眠从不说谁对谁错,她留下齐群,建议齐群去继续念书,还为齐群出头。
她和李长青一样,做的事情总是比说的要多。
李长青似乎正在和竹听眠谈恋爱,齐群觉得这样挺好,虽然他依然没能搞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恨李长青,又原谅到了哪一步。
但这些似乎都变得不太着急。
每天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齐群已经隐隐地感到满足。
就拿今天来说,他也担心李老二年三十回来不安好心,所以在李长青出发去县城的这几天,齐群暗自更加仔细地巡逻民宿,也多番巧妙地同竹听眠打探李长青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都比较令人安心。
虽然李长青没有赶上初五迎财神,辛大嫂依然说要把昨天特意留的菜再热一道,要让李长青一起吃,这就算是在财神爷面前把名字补上。
齐群建议说早晨看见镇头的卤肉店已经开张,李长青在县城这几天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不如再给他添点卤菜。
辛大嫂说这样很好啊。
齐群也觉得这样很好,而且心中为此感到愉快,他发现自己拥有了关心人的能力,很轻松。
甚至在路上,遇着个外地女人,正好询问民宿的位置,齐群立刻给她指路。
齐群看她实在不像镇里人,印象里这个年节非得赶到民宿的人只有一个,于是多问了一嘴:“你是不是贺念他姐?”
对方点头,同他说新年快乐。
齐群立马高兴起来,重新更加细致地把路线描述一遍,之后开始生疏地道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大家就等着把那天害小辛光的虎玩意儿抓起来!谢了啊!”
他没同贺晴多聊,单看她的气派,就觉得和竹听眠很相似,心中也确定,如果是这样的人,一定能够知道那天究竟是谁带走了辛光。
齐群不知道民宿里头之后发生的那些波澜,也不知道那些惊心的真相。
他当下只觉得高兴,并且脚步轻快。
倒是有件怪事儿,他走在车道旁边,余光里已经有辆车跟了他很久,就慢慢地梭着。
磨来磨去,齐群的混混脾就被当场激出,他干脆折回去,逼停了那辆车,对方开门下车,居然是四火叔。
“我说看你背影眼熟,想按喇叭,又怕吓到你。”苏燚把脸上的墨镜推到额顶,冲齐群爽朗地笑起来。
齐群看四火叔这样子,心里为自己刚才的冷脸而发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喊他声“叔”,又问:“你怎么在这啊?”
“家里没人啊,”苏燚叹气道,“自己待着空落落的,不踏实。”
听他说家里没人,齐群的笑意淡去些。
苏燚打量着他说:“我想着出来绕一绕,谁知大老远就看你在路上一蹦一跳的。”
又问:“遇什么事儿了高兴成这样?”
“这不是刚才民宿来人了吗?”齐群高兴地说。
“你们民宿生意不一直挺好的,成天都有人么?”苏燚问。
“那不一样!”齐群说,“贺念他姐来了,那可是个好人,一直给辛光做辅导治疗,她一来,面对面的,肯定能问出年三十前一天是谁带走了辛光。”
苏燚眼底划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就欣慰地笑起来,“这样啊!那真是好事情,难怪你高兴成这样。”
齐群还是挠着头笑。
苏燚又问他是上哪去,齐群说刚才李长青回来了,他过来镇口给他买点卤菜。
“你小子,现在变懂事儿了啊!”苏燚惊喜地说,“我记得你原来还和长青要死要活的。”
“那是……”齐群也不知该怎么回,持续挠头。
“不过啊,”苏燚继续说,“我看长青现在真的是很不错,还和那个小竹老板处对象了,我这个做长辈的真是开心,但是……”
他话说一半,又“啧啧”两声。
齐群疑惑地看着他。
“嗐,”苏燚复而笑起来,“可能是我瞎操心吧,昨天和长青他三叔还说起来这事儿呢,我说人小竹老板从城里来的,这才和长青认识几个月,这能是真心喜欢长青吗?”
齐群听得更疑惑了。
苏燚观察着他的表情说:“他三叔也担心呢。”
“不可能!”齐群摇头否认,“李长青和竹听眠早就认识,初中那会就认识,他三叔也知道的。”
“初中?”苏燚问。
“是啊,就那谁,李长青天天念叨的,初中就告白过的女孩,”齐群说,“就是竹听眠。”
“是吗?”苏燚表现出万分惊讶的样子,“我记得,是叫什么,亲亲?也不叫这名字啊!”
“叔,你的消息太落后了,”齐群说,“秦晴,人家是叫这个。”
又讲:“之后改名了呗。”
“那我还真不知道,哎,被你这么一说,我对长青关心的都少了,”苏燚连忙抱歉地笑起来,又定定地看着齐群问,“我记得,你初中也是去的长青念的那所,在丰城是吧?”
“嗯呐,丰城二中。”齐群点头,又说,“叔,我不和你耽搁了,我去买卤菜,一会得赶快回去听听是谁带走了辛光。”
“行啊,要我捎你一段吗?”苏燚指了指自己的车。
“不用不用,”齐群摆手,“市场里头你这车也挤不进去啊,那我走了啊叔,有空来民宿玩!”
“去吧。”苏燚笑吟吟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等齐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苏燚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冷却。
他拿出手机,先翻出一个号码,发送了条消息过去。
【丰城二中,秦晴。】
又翻到另一个电话:“我出境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对方说他只要能赶紧解决材料公司这场官司,没有什么刑事案件缠身,就可以把他弄出去。
“放心吧,”苏燚说,“我能压下来。”
他挂断电话,半条街之外炸开一声嘹亮的斥责,随后就是哭喊声。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啊!”
黄二妹家邻近市场,自从当天她在文化中心被竹听眠呛了声,之后镇子上开始多了辆广告车,每天四处宣扬黄二妹造谣被起诉的事情。
她男人听见一遍就打她一回。
过去她没少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周边邻居
也是劝一遍,没谁真出手去拦。
苏燚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脑子里全在想要怎么拦住李长青和竹听眠。
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哪一步,但目前来说,就算真的查出批次号,也不可能有证据证明他当年参与过。
想起材料公司那个废物,苏燚又是一阵火大,要不是他拿着当年的事情威胁,苏燚怎么可能管他这个烂摊子。
好在立马初八,还没得到证据,那化工厂就得败诉。
只是现在又有件麻烦事儿,没想到辛家那个痴傻儿子居然被人救下来,没死成,也不知道他能表达到哪一步。
竹听眠倒也真是有些手段,被这么泼脏水都迅速解决,接下来肯定是要带着辛光去报警。
不过嘛。
苏燚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子,现在一切都讲究证据。
同时,他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刚才发出去的“秦晴”二字很快收到回复消息。
苏燚把那行信息看了又看,愉悦地笑出了声。
“你可真有故事,秦晴。”
他笑完,又输了串号码过去。
【她的舅舅一定不知道这个新号码。】
不远处,黄二妹仍在哀嚎,苏燚听得心烦,厌恶地偏开头,把墨镜拉下来盖住眼睛。
黄二妹散播的这些谣言,不知道李家那位老太太知不知道了,他得去告诉一声。
苏燚最后看了眼黄二妹家的方向,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他真心厌恶黄二妹这样没有脑子的人,也决定此后都不去多看她一眼。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苏燚被告知旧案得到了最新证据,证明他当年参与过李平矿场的材料提供。
协助出境的那个人也来电痛骂他没有处理好当前的官司就罢了,怎么还能被扯进几年前的旧案?
同时,警方来电传唤他去配合调查。
*
黄二妹被打进了医院。
这一次是在院子外面,很多人都目击到,她男人说她一天到晚都在外面丢人现眼,非要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