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跪在地上的人晃了晃身形，才缓慢而狼狈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
李明镜转过身，唇角有鲜血源源不断地溢出。
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再回头。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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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镜又做了那个梦。
十里红妆，热闹喧哗，叶凝秋一身大红嫁衣站在萧无生旁边，望向他的表情只有冷漠。
而他只能站在人群中，沉默地注视着她手中红绸的另一端紧牵着别人。
梦里的叶凝秋没有当上魔教教主，而是成了魔教夫人，二人大婚后第三年，武林正道发布盟主令，周集名门正派出发围攻长生教，誓要一举歼灭魔教，却在踏出武林门之时，见到了已经隐居三年的李明镜。
“明镜大侠难道也是来加入我们的吗？”为首之人脸上有了笑意，“若得明镜大侠相处，必能旗开得胜。”
话音刚落，眼底便倒映出李明镜手中长剑锋芒，下一秒，那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抬眼，最后的表情是惊疑，似乎无法相信自己最后会死在一向风光霁月的第一侠客李明镜的剑侠。
李明镜收回沾血的剑，看向其他人，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想踏出这里，先问过我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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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门派掌门倒在李明镜剑下时，那群对着他举起手中武器的人也终于惊惧地后退几步，互相交换过眼神以后落荒而逃。
那些身影在眼底模糊，逐渐消失不见。
李明镜晃了晃身形，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就算是天下第一，也无法一人挡千人，所以他强行提升内力才够击退所有人，而代价是震碎了五脏六腑。
脚下的泥土是湿润的，泛着血腥味，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李明镜躺在上面，却觉得鼻尖闻到了桂花清香。
是叶凝秋身上的味道。
大小姐……
李明镜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了怀中缺了一角的玉，是他始终送不出去的礼物，如同他无法开口言明的心意。
好累呀。
他这一生，受过冷眼，见过轻蔑，也曾于人群当众被众人敬仰拱手称一句“明镜大侠”，繁华与盛名，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可为何最终却离她越来越远。
太累了。
李明镜闭上眼，眼底是十岁那年，叶凝秋把一条挂着木牌的狗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对他笑得粲然：“李明镜，以后你就要乖乖地当我的狗，哪里都不许去哦。”
嗯，大小姐。
我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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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武林盟还在天天开会打鸡血，誓要半年之内剿灭魔教，三个月后，众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和魔教教众坐在一张桌上吃席，吃的还是魔教教主和少主的婚席。
李盟主沉着脸坐在位子上，敢怒不敢言，却见旁边有个嗑瓜子的把瓜子皮吐在了他脚边。
“无耻小儿，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冷漠看他一眼：“武林盟也只有一个光头吧。”
李盟主气得涨红了脸：“你……”
“我今天心情不好，离我远点。”毒长老把手中的瓜子扔桌上了，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自言自语：“我是放酒里，还是放菜里……若是世间男子都无法人道了，她会选我吗？”
……果真是魔教妖人！无法无天！
李盟主默默坐远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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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叶庄主哭得双眼红肿，拉着公主的手：“不要带走凝秋不要带走我女……”
公主一脸淡定：“日后叫萧无生跟着凝秋一起来府里住也是一样的，凝秋既然喜欢当那个什么教主，就把武林盟那个宅子腾出来给她当新住处了。”
叶庄主吓得止住了哭，小声道：“这恐怕不好吧……”
让魔教搬来武林盟，岂不等同于一夜之间灭了武林正道，是千古罪人啊。
“有什么不好。”长公主波澜不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好了，把脸擦一擦，待会敬茶的时候看见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春月——”
身侧春月及时应了一声。
“吉时要到了，去看看凝秋穿戴好了没，早上的时候她还在赖床不起，都要嫁人了，一点也不叫人省心。”
春月笑了一下：“大小姐还是小孩子，自然不当回事，还觉得是过家家酒呢。”
府上侍女也都忙得步履匆匆，春月与她们擦肩，去了叶凝秋闺房面前。
“大小姐，好了吗？”
冬鲤开了门，愁眉苦脸：“春月姐姐，大小姐嫌嫁衣太重，不肯穿。”
叶凝秋的嫁衣是请了宫中尚衣局制作，上面的金线银丝，珍珠镶玉都是按着嫡公主的规模而制，加上金镶玉的头冠，自然重得人喘不过气，叶凝秋试了一次就不肯再穿了，说着要换件朴素的，结果要穿的还是这件。
“御赐之物当然要穿。”春月无奈地接过妆娘的梳子替她梳起发髻，“大小姐，一生只有一次，还是要贵重些好。”
叶凝秋皱着鼻子忿忿：“谁说我只有一次了，下次我还可以再嫁嘛……不对，我不嫁了，好麻烦，下次换我娶新郎，让他穿这么重的衣服戴这么重的头冠，累死他。”
“好好好，下次换一下，但是这次你就忍一忍吧。”
哄好了叶凝秋，妆娘才重新接手给她束发，夏荷在旁边促狭道：“大小姐竟然还想着下次，那下次的新郎是谁呀？”
叶凝秋木着脸：“不知道，没想好。”
“那大小姐想娶哪种新郎官啊？”
“懂事的，听我话的，长得好看的。”叶凝秋想到萧无生的聒噪，“还要话少的，不烦人的，哦，还要武功很高，最好能够打得过萧无生的……”
“萧姑爷长得已是貌比潘安，武功也绝伦非凡，那日一人力压武林盟所有人，若还要比他好看，又比他厉害，这世上哪还有这种男人啊。”
“怎么没有。”叶凝秋下意识回道，“李……”
李明镜不就是吗。
叶凝秋视线落到眼前菱花镜，镜中映出一张秀丽的脸，垂在两侧的发髻被挽了上去，她笑，对方也笑，她皱眉，对方也皱眉，明明是自己那张脸，可看着却觉得陌生得像是长大了好几岁。
可还是小时候最好了，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人。
她咬住唇，心里浮上烦躁的怒意。
“以前有这种男人的，后来他死了。”叶凝秋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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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俗规定大婚日新娘要盖红盖头。
奈何叶凝秋怎么都不肯同意，说盖了盖头她就看不清别人说什么了，这对她不公平。
“我还戴了这么重的头冠，若又是要用盖头遮住，那为什么要戴，戴给谁看？”
喜婆一脸为难：“是给新郎官看的……”
“那我去把他眼睛挖了，没得看就不用戴了！”叶凝秋斩钉截铁。
最后只得遂了她的心愿，于是叶凝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面前。
萧无生似乎毫不意外，定定地看着她，“你今天很漂亮。”
叶凝秋白眼一翻：“我平日里也很漂亮。”
萧无生笑了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娘子自然貌美无双。”
好恶心。
叶凝秋动作粗暴地抓过了他手中另一侧的红绸，看不出新嫁娘的一点娇羞，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喜绸，而是萧无生的脖子。
“一拜天地，上敬神明，下敬地灵，愿祈佑夫妻和睦幸福，家宅安宁。”
“二拜高堂，谢父母骨肉恩情，还天伦永寿之恩……”
“夫妻对——”
话还没说完，却听见堂下宾客中逐渐响起骚动窃语，声音由远及近，“这……这是明镜大侠吗……为何会这样……”
萧无生回头望去，沉了脸色，却还是道：“继续。”
“夫妻对……”
“不要拜。”低沉的男声响起在身后，叶凝秋明明听不见的，却还是似有所感，转过了身。
李明镜就站在她面前，一身鲜艳红衣，领口绣着枝叶暗纹——是在长生教时，叶凝秋送他的那套衣服。如今穿上，竟也像极了新郎模样。
他看着叶凝秋，露出了恍惚的怀念，仿佛穿梭了数年光阴，才终于站到了她的面前，鼓足勇气说出从前不敢开口的那句话：“大小姐，不要嫁给他，不要丢下我。”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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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玩家家酒游戏时，叶凝秋和不同的男孩子都成过亲，成亲的时候需要有人撒花瓣，李明镜就永远是那个撒花瓣的角色。
后来有一次，李明镜撒的花瓣混进了蜜蜂，把“新郎”扎得哇哇哭，李明镜的职责就从撒花瓣变成了扮演狗。高兴的时候叶凝秋会牵着他摸着他的脑袋喊“狗狗乖”，不高兴了叶凝秋就骑在他的背上让他爬着驮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