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颜恍然,当场就被气笑了。
所以昨晚,他们就是在距离西大营步行不过两刻钟的地方,流落荒野、借宿农舍的?
还有什么夫妻、什么洛阳、什么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
这人的心眼分明已经都长成筛子了,还要长?
长点良心还差不多!
沈朝颜气得咬牙,偏生那人似早有准备,出了院子就脚步飞快,等沈朝颜提裙追上,两人已至西大营门口。
军营之中本就肃穆,再加上昨晚才发生了爆炸的事,占她便宜这种事,沈朝颜自然不好再扭着谢景熙不放。
两人由兵卫引着去了主帐。
李冕和霍起此时都在,许是谢景熙昨夜就已写信报了平安,两人见沈朝颜无恙也没有多惊喜。
李冕草草问了两句,便开始询问谢景熙对昨日一事的看法。
昨夜除了蒙赫身亡之外,还有两名同行的将士也被波及。只能说幸好一切只是发生在演练,倘若真到了使臣登船的时候,那么伤亡人数和所造成的影响,李冕根本不敢细想。
“黄掌柜找到了么?”谢景熙问。
不说还好,一说李冕又像是被提及了什么伤心事,叹气道:“找到了,可也没用了。朕的人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客栈里自戕了。”
意料之中的事,谢景熙倒也不觉多惋惜。
李冕命人取来一封信件,递给谢景熙道:“这是黄掌柜留下的手书,上面罗列了左骁卫和那个什么知县经手的一些货物,也讲明了此次事件原委,就是被逼无奈之下的报复,还让朝廷不要牵扯他人。”
谢景熙快速扫完手书,沉默着将其递给了沈朝颜。
“那左骁卫的参军呢?”沈朝颜问。
“也抓了。”李冕道:“他也是归案便招供了,只说是自己因赌博欠债,所以鬼迷了心窍才会贪墨朝廷的运费。”
“他没提马的事?”谢景熙问。
“提了啊。”李冕道:“就是年初军马的运费没结,这次又……”
“不对,”谢景熙打断李冕,追问:“臣指的是,那参军没说运的是什么马?”
“啊?”李冕错愕,一脸懵懂地道:“说了啊,就是让黄掌柜帮着运送的草原马啊。”
一语毕,帐内之人都沉默了。
沈朝颜和谢景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参军很明显已经知道事情的利害,反正贪墨运费和贪墨军饷都是罪,前者还比后者轻,故而他这是准备缄口不言、模糊此事了。
可坏就坏在他们手上没有证据,黄掌柜的手书也只记录了货物的数量和运费金额,这些细节的东西,还真只是那帮人空口白牙一张嘴了。
“那送来的这批烟火查过了吗?”沈朝颜问。
李冕道:“查了,全部开箱查的,但只有蒙将军要用的紫色□□被调换了。”
第68章
只有蒙赫要用的□□被调换了。
那这次演练的所谓“意外”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沈朝颜蹙眉问李冕道:“这批烟火的采购和验收都是由鸿胪寺负责的吧?”
李冕点头,“而且这批烟火的封签都有专门的标记,由鸿胪寺派专人全程监督,直至交付运送。”
“那验收呢?”沈朝颜问。
李冕道:“验收也是鸿胪寺负责,会一一对照封签的标记。”
“也就是说……”沈朝颜思忖,“唯一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就是运送的过程。如此一来,黄掌柜必定要有朝中之人协助,才能拿到相同的封签,调换典仪所用烟火。那么此人……就只能是鸿胪寺的了?”
“不一定。”谢景熙道:“鸿胪寺负责的接待和典仪一切事务,最后都要报由礼部复核。故要说有嫌疑的部门,礼部也脱不了干系。”
“确实……”沈朝颜嗫嚅,心头却先凉了半截。
要知道这采购烟火,本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故而执行也并未按保密的标准进行。也就是说,从鸿胪寺到礼部,乃至于随便的一个门房,若是有心探查,都能获取封签的信息。
而大周光是鸿胪寺的编制都有两百多人,若是再加上一个礼部……
那他们可是要从将近四百个“嫌犯”里排查出真凶。
这无异于煎水作冰、蒸沙成饭。
沈朝颜无计可施,不免颓丧叹气。
李冕转而问谢景熙到,“那……是不是也不能肯定,此次意外就是针对蒙将军的呢?朕的意思是……”
他解释,“倘若蒙将军没有提前回京,朕今日试船,点火的人不就是……”
可是话至此,李冕自己先愣住了。
他表情错愕地扫了一圈众人,恍然摇头道:“不对,凶手一定是针对蒙将军的。”
“哦?”沈朝颜来了精神,追问到,“怎么说?”
李冕道:“阿姐还记得朕见到蒙将军的时候,很是惊讶么?”
沈朝颜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以往的每一次庆典,蒙赫受诏入京,都是副姗姗来迟的作派。
所以,凶手难道也是因为如此,才推测蒙赫只会赶在典仪开始前才入京。
而近日所谓的试船和烟火,实则才是在凶手的预料之外。只是刚好凑巧,点火之人仍是蒙赫而已。
“是了!”李冕语气笃定,“就连之前举办的千秋宴,蒙将军都是拖到宴会开场才来的。”
“什么?”沈朝颜问:“陛下是说千秋宴的时候,蒙将军也来了?”
“对呀。”李冕道:“阿姐坐在女宾席,可能没有注意。这个老匹夫!”
李冕说着话,又兀自生起气来,“朕的千秋宴,这老匹夫来迟了不说,还早早就走了,简直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李冕越说越来气,开始骂骂咧咧地数落蒙赫过往的罪行。
沈朝颜眼见劝不住,只能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站着。
她昨日才落了水,虽说没有大碍,但到底受了凉,现下只觉浑身乏力,只想回驿站好好泡个热水澡。
还是谢景熙寻了个借口,遣人将她送了回去。
氤氲的热气洗去了身体的疲惫,沈朝颜闭目趴在浴桶边沿,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回忆着近期京中发生的一起起命案。
陈尚书、王翟、蒙赫……
三桩案子看似没有牵扯,但要成事,背后都有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凶手对朝中各项安排都知之甚清。
不仅如此,他还有自己的手段,能从朝中各部获得可靠消息。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实则不然,单就说涉及的部寺,从太医署、太常寺、左骁卫到鸿胪寺和礼部……
沈朝颜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谁才有这样的能耐。
有这样的心事压着,沐浴也不能舒心。她干脆不泡了,起身抄起架上的睡袍就从屏风后行了出去。
“把身上擦干。”
突然窜出的声音吓得沈朝颜一跳。
慌忙后退时,她被屏风的一角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堪堪往后一仰。
不待她惊叫出声,沈朝颜只觉腰上一紧,失重的身体被人于半空中接住了。
她抬头,果见谢景熙那张蹙眉冷肃的脸。
“你这人属猫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朝颜气急,伸爪子就要挠他,然而手才一撩,就被谢景熙捉住了。
他有意戏弄,不由分说地就提起手中皓腕举过头顶。
尚未擦干的颈根漫起一丝凉意,而后,两人都怔了一下。
沈朝颜似是反应过来,顺着眼前之人的目光往下,落在自己衣襟微敞的胸口。
袍衫本就轻薄,又是月白的素色,沾水后更是紧紧贴于身上,几若无物。
谢景熙惯于掩饰,面上虽仍是无甚表情,但突然加重的呼吸和滑动的喉结,却暴露了他的心思。那两朵雪地里沉睡的粉梅也像是有了感应,悄然地绽放于枝头,颤巍巍地立着。
沈朝颜觉得自己快给谢景熙的眼神燎伤了。
“放开。”
她凛起神色踹了谢景熙一脚。
谢景熙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沈朝颜扯了他另一只手里的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起来,又送了谢景熙一个白眼,才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谢景熙清了清嗓,假装忙碌地出门吩咐驿站小吏烧水,折回来又开始没话找话地问沈朝颜到,“蒙将军的死,你可有什么看法?”
这话当真是问到了沈朝颜的心窝上。
她方才就被这事闹得心烦意乱,正愁找不到人说道。
沈朝颜系好腰上的绦带从围屏后出来,将自己方才的推论都讲了一遍。
“对于凶手的范围,你怎么想?”谢景熙问。
沈朝颜手里正绞着头发,闻言一顿,忖到,“能在朝中各部都安插眼线,除开王瑀这样身居高位的,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
“王瑀?”谢景熙惊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觉得王瑀之所以对蒙赫下手,是为着年初左骁卫那批贪墨的军饷,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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