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个呀?”沈朝颜挑眉,嘴角也多了一抹神采,坦白道:“你我拜过一半堂的事,全沣京都知道的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听得谢景熙蹙眉。
沈朝颜不急,继续眉飞色舞地问:“先帝子嗣艰难,而立之年才有皇嗣,这事你知道么?”
谢景熙被她这天上地下的问题问得耐心耗尽,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沈朝颜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以手掩唇小声道:“可先帝当年是用了赵署令的药才得了子嗣,这件事只有皇宫内院和太医署的人知道。”
所以…… 谢景熙背心一凛,回想起方才她说完之后,李署令看他的眼神——惊讶、疑惑、惋惜……
“……”谢景熙胸口一闷。
他当即回头去寻李署令,果见他像是无意窥得什么秘辛一般,慌乱地将目光移开了。
谢景熙被气得冷笑。而眼前人却拍拍他的肩,幸灾乐祸地道:“大丈夫不拘小节,谢寺卿一心查案,是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的。”
“……”还挺会给人戴高帽的。
谢景熙担心沈朝颜借题发挥,便不好计较,只在经过这人身边的时候狠狠剜了她一眼。
两人跟着李署令,来到了白医师居住的小院外。因着后面的问话不好让人知晓,两人便让李署令先下去了。
白柳望正在案前看书,见到谢景熙和沈朝颜,他惊愕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之前在陈府的时候,三人便见过,故而白柳望当下便认出了两人。
“郡、郡主……”他起身,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见谢景熙,也仅仅失礼地嗫嚅了一句,“谢寺卿。”
沈朝颜难得摆出副平易近人的架势,笑着问他到,“不请我们进来坐坐?”
白柳望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引他们进屋。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会客厅和一个单人的卧房,中间用一个雕花的月洞门隔开,实则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床上铺落的帐幔。白柳望给两人搬来蒲团,转身又去沏茶。
沈朝颜随意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到案上那本叩起的书上——竟然是本探案集。
白柳望端着茶水回来,见沈朝颜好奇,便笑着解释到,“这是茶然居那个说书的林先生出的话本子,小人没事总爱去听一听。”
沈朝颜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下意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而茶水入口,她一噎,险些将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白柳望见状,立马抽出随身的手帕给她。沈朝颜捂嘴转身,把茶水都吐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茶?这么酸!”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白柳望一怔,慌忙给沈朝颜赔罪道:“这是沣京人不怎么爱喝的酸茶,得配着蜂蜜一起喝才行。”言讫,他从桌上一个瓷盅里舀出一勺蜂蜜,搅拌进了沈朝颜的茶盏。
沈朝颜漱了口,心情平复许多。她的目光落回到斟茶的白柳望身上,意有所指地对他道:“是李署令说你或许在这里,我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白柳望放下茶壶,茫然问:“郡主和谢寺卿是专程来寻我的?”
沈朝颜点头,“因为李署令说,你是赵署令生前最亲近的人。”
许是因为听到赵署令,白柳望有明显的一瞬失神。他的眼神空茫了片刻,良久才垂下眼眸,颇有些落寞地自语了句,“我师父……”
沈朝颜跟谢景熙交换一个眼色,缓了缓,才继续问他道:“赵署令生前,据说见过两个来自丰州的兄妹。我们想知道那两人与赵署令的关系,还有那一晚,他们为何要去香来阁?”
白柳望一怔,不解地问沈朝颜到,“若是小人没有记错,这已是五年前的事了,不知郡主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朝颜坦白道:“因为我们怀疑,丰州刺史和陈尚书的死,或许与多年前的这个案子有关。”
“什、什么……”
此言一出,白柳望身形一晃,藏于袍袖之下的五指倏然收紧,将外袍都抓出道道褶皱。“郡主是说……我师父的死,或许不是意外?”
沈朝颜不语,没有否认。白柳望看着她,一时只剩怔忡失语。
时值夏日,他穿着单薄的长衫,握拳沉默的时候,沈朝颜便能看见他因努力克制情绪而颤抖的双肩。
三人一时皆默。
半晌,白柳望终于从排山倒海的情绪中缓过来,强自咬牙吞咽了几次,才缓缓地道:“师父生前,确实见过两个丰州来的兄妹。可究竟所为何事,白某并不知晓,只是……”他踟蹰地补充道:“既然,郡主怀疑陈尚书之死恐与师父有关,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事。”
白柳望转身看向沈朝颜,眼神笃定,“师父生前,与陈尚书是挚友。那日去香来阁,原是赴陈尚书之约。可不巧的是,那天不知为何陈尚书因故并未前往。直到香来阁大火,他才从刑部匆匆赶来……”
沈朝颜背心一凛,下意识转头,径直便撞上谢景熙的视线。这么一来,白柳望的供词,与之前韦正所言,全都对上了。
所以陈尚书若是死于复仇,那么凶手便多少会与赵署令的死有关……
思及此,沈朝颜便也不兜圈子,直接问白柳望道:“陈尚书遇害的那一夜,你在哪里?”
白柳望先是一怔,而后反应过来沈朝颜的用意,坦白道:“那夜给陈夫人瞧完病后,白某在日落之前便离开了,陈府家仆皆可作证。”
沈朝颜点头,又继续问:“你曾说陈尚书服过你开的药?”
“是的,”白柳望没有隐瞒,“那日正逢小人给陈夫人诊脉,陈尚书说他近日总是少眠,小人就顺便也给他写了一剂方子。不过,许是小人学艺不精,陈尚书并未药到病除,故而后来还是劳烦李署令亲自看的诊。”
“那陈府刘管事呢?”沈朝颜问:“你可有给他也开过方子?”
白柳望一愣,似是没想到沈朝颜会问到这个人,只摇头道:“小人从未给刘管事看过诊,且陈府的人说刘管事几日前回乡省亲,小人已经很久没有在陈府见过他了。”
问话至此,一切又回到一开始的那个僵局。
三名死者身前都曾服药、或是身边有人服药,但每个人所服之药,又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若是凶手在药里动手脚,借此行凶,那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可能……
思路进了死胡同,沈朝颜难免气馁。然而心念一动,她忽地想起一个一直以来都没被关注过的人——
“所以香来阁大火那晚,那个失踪的妹妹,你之前可曾见过?”
第39章
失踪的妹妹。
确实,推理至此,在排除了所有可能的选项之后,只有这一个人,他们如今是一无所知。
白柳望怔愣地摇了摇头,回忆到,“当时白某奉师父之命,在外游历诊病,归来之时才听闻师父去世的噩耗。关于丰州兄妹一事,也是当时为师父办理后事之时打听得知,故而小人并未见过这个妹妹。”
“这样……”沈朝颜嗫嚅,许是为了掩饰情绪的失落,她低头嘬了口手里的茶。
酸甜适口,一股清新的感觉在舌尖弥漫开来。沣京里的锦衣玉食见多了,这种新鲜的口味,她还是第一次尝。
沈朝颜看着面前氤氲的杯盏,惊讶道:“我在宫中数载,以为各地奇珍异宝已经见的够多了,没曾想还是因着白医师,才尝到这口味独特的酸茶。”
白柳望笑了笑,道:“其实这酸茶也是小人于游诊途中偶遇,据说是当地乡野之物,郡主自是难以得见。”
“哦~这样……”沈朝颜品着手里的茶,谈话一时进入了死胡同。
就方才的问答来看,白柳望反应平静,话语间也没有任何推诿隐瞒,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沈朝颜一时也不知再问什么,只呆看着白柳望替她的茶盏里添蜜。
也不知是房间里哪儿的窗户没有关好,风灌进来,搔得耳鬓簌簌作痒。沈朝颜随意晃了晃头。
这一晃,簌痒变成了耳边连续的诡异嗡鸣。
沈朝颜怔愣转头,跟两只浮着翅膀的蜜蜂面对面了。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乍起,沈朝颜直接从茶案后弹了起来。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诸如蜜蜂、蜚蠊、知了这些虫类生物。头上的步摇玉簪被晃得一阵乱响,沈朝颜全然顾不得礼仪,伸手不知抓了谁的手臂,闷头直往他怀里躲。
清苦的气息钻入鼻腔,沈朝颜眼前一黑,片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一片带着艾草气息的男子宽袖兜头给罩住了。
“没事了没事了……”头顶是白柳望道歉的声音。
沈朝颜心有余悸地往外瞥了一眼,只见白柳望红着脸,急急忙忙地把屋里的窗纱都拉上了。
“郡主莫怪,”他行过来,脸色苍白地解释:“这些是小人自己养的蜜蜂,平日里脾气都好得很,许是今日见了郡主和谢寺卿,以为被侵占了领地,才会这样……实在是、实在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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