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绯闻日志_海馥薇【完结+番外】(34)

  手中的茶汽氤氲,像从千层封印里破土的记忆。握着杯盏的手背绷起道道青筋,谢景熙想起时年不过十四的自己。

  八百里军报加急,他分明看见先帝御笔亲书的是——“援兵既出,复守十日。”

  十日。

  可是十日复十日,受降城被困,城外刀光剑戟,城内断水断粮……

  没有来。

  那圣旨之上所谓的援兵,一个都没有来。

  “顾淮……”谢夫人神色黯然,也跟着生出一丝酸楚,“要是早知道你当初进京,是为了查这件事,阿娘一定不会让你来。当年突厥南犯,阿娘已经没了个儿子,不想你再……”

  “顾淮决心已定,母亲不必再劝。”谢景熙打断谢夫人的话,语气决绝。

  眼见他态度强硬,谢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可想起方才裴真提到的击鞠,心里到底是狐疑。她将人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问到,“裴侍卫说,你受伤是为了救昭平郡主?”

  谢景熙“嗯”了一声,神情淡然。

  谢夫人瞧不出破绽,只问:“所以当初你应了沈家的婚事,就是想以此接近沈傅?”

  见他没有否认,谢夫人反倒来了气,将手上的杯盏往案上一搁,愠道:“既然如此,如今沈仆射身故、丧期也过了,沈家对你已无价值,你又为何不向皇上退亲?”

  心跳一滞,谢景熙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方才后舍的一片斑驳里,那个向来骄纵任性的姑娘,若无其事地说起自己从小经历刺杀暗算,九死一生的模样。而同样的脸又和记忆里,那个面对灯树倾覆,却不惧不退、悍然挡在他前面的人影重合了。

  没来由的,谢景熙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竟不觉对谢夫人沉下了声音,“这件事我会处理的,阿娘您就别费心了。”

  谢夫人哂笑,不服道:“你别想告诉我,今日国子监击鞠是你突然兴起。若是阿娘没记错,自你十四岁起,至今没有主动透露出任何一点与萧家的连系。故而今日你为何击鞠、又为何救人,你兴许骗的了自己,却骗不过阿娘。”

  “母亲多虑了。”谢景熙保持着淡然,平静道:“父亲本就乃镇北王旧部,一场击鞠而已,不足为惧。”

  “我说的是击鞠吗?”谢夫人没好气到,“你的身份本就敏感,万不可有疏漏或破绽,一场击鞠倘若不足为惧,可若是一个软肋呢?”

  此话一出,两厢沉默。

  面前的人闻言只是短暂的一怔,而后平淡而笃定地回到,“不会。”

  刀山荆棘都已行过,柔软皆作铠甲,又怎会纵容自己长出软肋?

  谢夫人闻言微蹙了眉,终是作罢。

  “禀大人!”

  门外传来裴真的声音,谢景熙回神,侧头应了一声。

  “嗯,那个……”裴真有些赧然,直到面前的隔扇门被打开。他伸长脖子往室内看了一眼,而后才凑过去,压低声音对谢景熙道:“那个……昭平郡主来了。”

  谢景熙似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抬腿要往正堂去,却被谢夫人的一句“等等”给叫住了。她面色阴沉地行过来,瞥了眼心虚都写在脸上的裴真,而后对谢景熙道:“你不是坠马受伤了么?不遵医嘱静养,还要迎来送往不成?”

  谢景熙被她说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反驳。

  谢夫人本就不太高兴,如今逮着这样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行了,”她云淡风轻地对谢景熙道:“你去歇着吧,不想见的人,阿娘替你打发。”

  *

  讼棘堂内,沈朝颜难得老实了一回。

  传话的人让她等,她果真就静静地候着,在心里将带来的谢礼默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堂外的脚步声响起,沈朝颜抬头,却见来人竟是谢夫人。

  “臣妇见过郡主。”谢夫人对她颔首行礼,沈朝颜微怔,但还是礼数周全地起身回了一礼。

  毕竟是差点就做了婆媳,沈朝颜自是见过谢夫人的。只是婚礼之后频发变故,物是人非不说,两家也再没来往,当下再见,意外之余,沈朝颜到底觉得有些不自在。

  故而冠冕堂皇的问候之后,沈朝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望了眼门外,明知故问到,“夫人是来看望谢寺卿的?”

  谢夫人点头,眼神落在堂上大箱小箱的东西上,淡淡地道:“郡主带这些东西来,真是费心了。”

  “也没有,”沈朝颜笑笑,正要再说什么,却被谢夫人打断了。

  她扫了眼堂上的东西,客气却疏离地道:“顾淮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说郡主是君他是臣,就算换作一名寻常百姓,顾淮也一样会挺身而出的,哎……”

  谢夫人一叹,颇有些怅然地道:“臣妇还记得他十多岁的时候,在街边看见一只挨冻的野狗。大冷的天,这孩子就脱了自己的外氅给它,将自己冻得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三天,给我气得呀……”

  对面的人一顿,似是终于觉察出自己话里的不妥,匆匆收了话头,对沈朝颜歉笑道:“臣妇嘴碎,让郡主笑话了。”

  沈朝颜没说什么,面上依然保持着方才那个得体的笑,实则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谢家这位老夫人阴阳怪气的功夫真是了得,三两句说的,让人真想把这些谢礼都砸她脸上去。但她毕竟是谢景熙的母亲,沈朝颜拽紧广袖下的拳头,生生又将这口气给憋了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懒得跟谢夫人纠缠,微笑着向她告辞,兀自往后院行去。

  “郡主留步,”谢夫人从身后唤住了她,又道:“大夫说顾淮虽只受了些皮肉伤,可也需要好生静养,故而今日,怕是不便见客了。”

  沈朝颜一怔,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

  之前两家议亲的时候,谢夫人不说热情谄媚,好歹礼数周全,眼里的欢喜也是真情实意。可怎么如今她爹一去,人人都翻脸跟翻书似的?

  饶是数月来早已见惯了京中之人趋炎附势的嘴脸,今日这一场,不知为何却让她格外郁结。

  广袖里的手握紧又松开,沈朝颜的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却见谢景熙已经从堂外行了进来。

  “母亲,”他行至谢夫人面前,对她道:“讼棘堂稍后有事要议,还请母亲避嫌。”

  谢夫人愣住,但看谢景熙一脸冷肃、公事公办的样子,自然也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她嘱咐了两句,转身就走,却听身后的谢景熙倏尔开口道:“郡主请留步。”

  “啊?”突然被叫到的沈朝颜怔忡回头。

  谢景熙对她道:“此事与郡主有关,还请郡主暂留。”

  “哦,”沈朝颜点头,扫一眼谢夫人,故意拔高了声音道:“那议事要紧,与此无关的闲杂人等,便都退了吧。”

  谢夫人的脸都绿了。

  谢景熙蹙眉瞪了一眼沈朝颜,到底碍着臣子的身份,不好说什么,只亲自将谢夫人送了出去。

  不多时,沈朝颜见谢景熙沉着张脸回来,想是谢夫人把从她这里受的气都如数奉还了。

  谢景熙无奈地看了眼幸灾乐祸的某人,对她道:“杏林堂替陈府管事看诊的大夫有消息了。”

  “什么?”沈朝颜来了精神,把方才那场不愉快全都抛到了脑后。

  谢景熙道:“据张大夫说,出事那天,刘管事从杏林堂出来,是被一辆马车接走的。马车规制普通,说出来也没有任何特点,只是那个赶车的人……”

  “据手下的人查探,似乎是原先刑部的门房。”

  第28章

  “刑部门房?”沈朝颜追问:“哪个刑部门房?”

  “这是画师根据张大夫的口述画的,”谢景熙从袖中抽出一张画像,递了过去,“你看看。”

  沈朝颜接过画像,神情随即讶然。因她依稀记得,这画上之人她似乎是见过的。

  沈傅升任右仆射之前,在刑部做了快十年的尚书。那时的沈朝颜虽已入宫伴读,却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想方设法混去刑部寻一寻沈傅。所以,除了刑部的守卫以外,大约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那个门房。

  “怎么?”谢景熙侧头看她。

  沈朝颜没绕弯子,坦白道:“这人我见过,确实在刑部做过门房,不过后来陈之仲被提拔为刑部尚书,他就跟着韦正了,做的就是车夫。”

  谢景熙蹙眉,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刑部侍郎韦正?”

  “嗯,”沈朝颜点头,继而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给忘了,陈尚书一案的直接受益人,除开王仆射的势力,那就是韦正了呀!如今刑部大小事件都由他全权负责,顶着侍郎的头衔,却做着尚书的事,迁升只是迟早,所以……”

  沈朝颜看向谢景熙,似乎是希望他能给出个确切的结论。

  然而眼前的人只温淡地回了句,“证据确凿之前,一切尚难定论。而且……”谢景熙一顿,又补充道:“韦正堂堂四品侍郎,若要被传唤审问,还需要御史台签署的文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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