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郡主?她也在明德门?!”
“啊、啊……”那人被谢景熙语气的突变惊得一怔,嗫嚅道:“啊、对!昭平、昭平郡主……她、她方才亲自带着禁军去坊间安抚百姓,这才让疏散顺利。”
“那她人呢?”谢景熙问。
“她人……”那人被问得愣住,一脸茫然地看着谢景熙道:“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着金吾卫走的时候,看见她还在安义坊,也不知道走了没……”
话音未落,谢景熙已经甩开那人,兀自翻身上马。他一声厉喝抽鞭要走,却被方才说话的人扯住了袍裾。
“诶!你!你是要去安义坊么?”那人见谢景熙神色凛然,好心劝说到,“你可千万别去!你看这明德门都被炸成什么样了?你就这么冲去安义坊,不是去送死么?”
谢景熙不答他,扯起缰绳夹紧马腹,朝着安义坊的方向一骑绝尘。
另一边,沈朝颜被几个同行的金吾卫从地上扶起,抖落满身的碎瓦和尘埃。
第三次爆·炸发生的时候,她前脚才出了安义坊,灼浪袭来之时,还好有金吾卫舍身将她护在了人墙之中。
两名距离安义坊最近的将士被飞石击中,但好在甲胄兜鍪一应俱全,挡去了不小的力道,两人匆匆检查后并无大碍,又转身奔赴了下一场的疏散。
沈朝颜预言的爆·炸点被印证,朝廷救援也够及时,百姓们情绪缓和不少,也愿意配合金吾卫的人,城中的秩序渐渐恢复,奔波了数日的沈朝颜终于缓下口气,找了个角落歇息下来。
而福公公就是在这时找来的。
他脚步匆匆地奔向沈朝颜,哭丧个脸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沈朝颜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心一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问:“怎么?”
福公公喘着粗气,“刚才”了半天才脱口道:“刚才金吾卫的人说,谢、谢寺卿要硬闯安义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反正谁都叫不住,十几个金吾卫被他撂翻在地,据说是已经冲进去了!”
“冲……进哪里?”沈朝颜错愕,一时竟有些结舌。
“当、当然是安义坊啊!”福公公都要急哭了,“安义坊刚发生了爆·炸,那么大的火,这么冲进去不是人都被烧没了?就算人没事,若是燎到了什么衣裳眉毛,或者是把头发给烧没了……啧啧啧……”
福公公一脸痛心疾首地摇头,再回神,只见沈朝颜也一阵风似得没了踪影,朝着安义坊的方向。
福公公:“……”
安义坊里有几间做家具的作坊,里面堆的全是些木料和半成品。火势蔓延很快,火苗沿着木材攀上木柱和房梁,顷刻间便是熯天炽地的架势。
谢景熙冲进安义坊的时候太着急,甚至没来得及将身上衣衫沾湿,但好在他常年习武,身姿捷敏,接连几次都躲过从头顶砸下的断木残垣。
可是,他还是没有找到沈朝颜。
偌大的安义坊像是一间空城,除了火就是火,无边无际的火,看不到尽头的火。
他想起昌平十五年的那个冬夜——那一夜大火撼城,烧光了他的家园,烧毁了他从此往后的人生。
他看着母亲在眼前化为灰烬,看着刻下他每一年身高的树、逃课翻过的墙、打马走过的街……统统在眼前被烈火一寸一寸地吞噬。
无数个夜里,这些画面就像淹没他的潮水,漫上来,逼得他窒息。可那种恐惧和茫然,都比不上他当下的空落无措。
原来他的生命早已因为她的出现而翻入了下一篇。
可是现在才察觉会不会太晚?他似乎都没有认真且直接地对她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思绪像烈火烹煎的滚油,杂乱地翻涌,谢景熙漫无目的地奔走,开始思考若是找不到她怎么办?
又经历一次失去阿娘时候的那种痛么?
谢景熙心跳一滞,不敢再往下想。
耳边是木头断裂时发出的怪叫,声声闷沉,像怪兽的嘶吼。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在这样一片混杂的怪声之中,从渺远未知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呼唤。
有人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谢景熙、谢景熙、谢景熙……
他循声回头,看见捂鼻从断梁上一跃而下的人,谢景熙错愕,只觉犹在梦中。
可是面前的人浑身湿透,像一个才从河道里爬出来的水鬼,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困于大火的样子。而她杏眼圆瞪,手里似乎提了个什么东西,见他便怒气冲冲地疾步行来。
“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一半,眼前黑影一晃,紧接着便是兜头而下的一阵惊凉。
谢景熙恍然回神,看着眼前湿淋淋气呼呼的沈朝颜,在看看自己跟她差不多一样湿透的衣衫,听见她在耳边怒吼,“谢景熙!你是不是除了给我找麻烦就没别的事可以做了沣京城都成什么样了我还要担心你!你不是怕火吗?你怕火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你能不能唔……”
胸口一暖,是那种重回人间的烟火气。
头一次,谢景熙没有再嘴硬,而是无比诚实地忠于内心,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她怎么会知道,跟怕火比起来,他更怕的是失去她。
“沈茶茶……”他声音哽咽地唤她。
脸被埋在胸口的某人努力才“嗯”出一声。
谢景熙笑,对她道:“我心悦你,不要退婚,嫁给我好不好?”
第107章
昭化七年的二月初二,是大周一年一度的花神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百姓踏青赏花、祭祀花神,官府也会举行农事活动,劝农耕桑,不误农时。然而今年的花神节,沣京城却有一场盛大的热闹可瞧。
巳时刚过,城北的曲江池边就是一派车水马龙、比肩继踵的模样。
不明所以的路人拦住沿途的百姓探问,“今日这曲江池……是有什么事么?”
那人打量路人一眼,笑道:“公子你是外地来京的吧?”见对方默认,那人又道:“今日这盛事可不得了,大周的昭平郡主,公子你知道么?”
白衣人点头,“破解迷阵救了一城百姓的郡主,在下当然知道。”
路人眼睛一挑,指着曲江池那头的映荷楼道:“今日,昭平郡主要在那儿招郡马呢!”
*
映荷楼的观景口处,沈朝颜歪头咬着有金递来的樱桃毕罗,将分给郡马的考题逐一过了一遍。
反正上一次的婚约,她退都退了,再来一次,总不能又随随便便答应了谢景熙。
况且她一直自诩是个记仇的人,以前谢景熙做得各种缺德事叠加在一起,沈朝颜怎么都觉得,不能这么容易就翻篇饶过了他。
于是在狗头军师有金的怂恿下,沈朝颜决定来一场公开的郡马选拔。
某人不是爱吃醋吗?正好。
沈朝颜舔干净嘴唇上的糖霜,挑唇将试题递给了有金。
小年夜的那一场动乱虽然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但也是让昭化七年的一整个春节,都在惶然的气氛里度过。
谢景熙忙着处理朝中事务,从小年夜到上元节,也只有除夕夜才抽空回了趟谢府,用过晚膳又匆匆回了大理寺。
等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谢景熙摩拳擦掌带上所有身家,绕过沣京城最为繁华的东西市到了沈府的时候,却被有金递来的一卷圣旨给了当头打蒙了。
圣旨上说,昭平郡主要在花神节公开招选郡马,凡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的未婚男子都可参与,不限出身门第,甚至是地域。
谢景熙突然就有点后悔,早知道在丰州天高皇帝远,他就应该……
于是前郡马谢景熙又带着一对提亲的人马,灰溜溜回了谢府,成了当日城中不大不小的一个热闹。
再说这次招亲,不仅要求候选人文武骑射样样精通,甚至在复选的时候,还要求展示可以讨郡主欢心的才艺。这样两轮的筛选下来,到了第三轮,只剩下包括谢景熙在内的四位候选人。
朝廷出于候选人安全的考虑,并未透露进入决选的人员,一直到了剩下四人齐聚映荷楼,谢景熙才惊愕地发现——
霍起、穆秋、新罗世子……
很好,沈茶茶是真的很知道怎么气死他。
谢景熙的脸黑成锅底,从门口进来就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了,连霍起的招呼都是一副懒得回应的冷淡态度。
霍起有点尴尬,慌忙倾身过去解释,说他和沈朝颜从小认识,来参加也就是凑个数,毕竟他是真的担心沈朝颜嫁不出去只能一直祸害她,结果没想到以前那个人厌狗嫌的昭平郡主,竟然一跃成了众星捧月、人见人爱的存在。
谢景熙“呵呵”两声,表示自己并没有被他安慰到。
霍起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须臾,福公公行入阁楼,手里一个托盘,装的是决选的试题。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福公公将一册厚厚的书本放在了新罗世子的案上,转身却递给霍起三块涂红的小木牌,而谢景熙和穆秋的案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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