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绯闻日志_海馥薇【完结+番外】(127)

  “……”李冕默默地缩回了手,抬头就见六部尚书一副且惊且怒的样子,声情并茂地演绎着什么叫痛心疾首。

  李冕有点下不来台,正想对礼部尚书的言论发表点看法,挽回君王颜面,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大殿上鸦雀无声,这帮老东西说好了似的都不开口暖场,李冕正恨得牙痒痒,便听殿外传来小黄门的唱报——“国子监祭酒张龄求见。”

  天干正逢及时雨,李冕舒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冠,沉声道了句,“准。”

  殿门打开的一刹,漫天风雪倒灌,张龄身着白衣由小黄门搀扶而来,对李冕稽首拜到,“臣参见陛下。”

  李冕兴高采烈地免了他的礼,正襟危坐地对群臣道:“朕与张祭酒有六日后的天竺高僧进京要事相商,诸位的事就改日再议吧。”

  朝臣们悻悻地退了,李冕邀张龄在殿里的一张暖榻上坐下,命人沏了他最喜欢的青橘茶。

  茶香袅袅,独属于青橘的清爽甘洌在暖室里漫开,李冕看着面前的人,只觉他的神思似乎在这一刻不知飘到了哪里。

  “张祭酒?”李冕轻声唤了一句,“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面前之人一怔,缓缓抬头对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高僧入京之事一切顺利,皇上不用担心。臣方才只是想起一个……久未见面的故人。”

  “哦?”一向八卦的李冕来了兴致,笑着探问到,“张祭酒在想谁呢?可是儿时青梅,少时红颜?嘿嘿……”

  殿内寂静无声,张龄默然不语,唯有窗外风雪窸窣和案上灯烛哔剥。

  李冕一时有些尴尬,不禁捂唇清了清嗓,正色道:“张祭酒此番前来所议何事,说吧。”

  张龄微顿,道:“郡主此番前往丰州查案,可有什么进展?”

  李冕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上一次接到穆秋的密信,似乎已经是一月前的事了。彼时穆秋说他们已经获取了陆衡的信任,相信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

  可自那以后,丰州就像是断了联系似的,只有沈朝颜半月一次寄来的家书在向他报平安,却只字不提丰州查案的事。

  思及此,李冕摇了摇头,道:“或许还没有什么进展吧,穆少尹和阿姐的来信中暂时没有提及。怎么?张祭酒可是得到什么消息?是在担忧阿姐么?”

  张龄笑道:“老臣没有什么消息,只是想知道六日后的迎佛仪式,郡主能否与皇上一道出席。”

  “那可能是没办法了,”李冕叹道:“丰州距京千里之远,快马加鞭也要跑足一月,就算阿姐有心,也赶不回来的。”

  “这样……”张龄呢喃,低头捧起案上茶盏道:“臣从钦天监得知原定的日期恐会有暴雪,为了避免庆典出错,臣建议皇上将时间提前两日。”

  “可是提前的话,庆典会不会……”

  “这倒不必担忧,”张龄道:“庆典早已准备就绪,天竺高僧三日后便可进京。再说若是天气不佳,不仅影响百姓出行,更会干扰庆典进行,百害而无一利。”

  李冕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吧,所以张祭酒这是要同朕重新核一遍流程?”

  等到议事完毕,已经是亥时,晚间飞雪簌簌,下出了丢棉扯絮的架势。

  张龄独自从蓬莱殿出来,没有上李冕恩赐的步辇,而是让小黄门扶他到通往兴安门的夹道,自己一路摸墙而行。

  他安插在丰州的眼线已经很久没有递来新的消息了,每隔十日的信函也都是老生常谈,汇报说丰州一切井然,沈朝颜一帮人的查案并无进展。

  虽说当下来讲,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张龄总觉得心中惴惴。

  当下情景无外乎两种,一是真如信函所报,丰州风平浪静,查案毫无进展;二则是与当下情况相反,丰州早已落入对方之手,消息才能如此严密的被把控,滴水不漏。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六日后的庆典,他们要赶回来,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

  张龄无声地哂了一声,指尖是冰凉的触感,飞雪打在脸上,刀割似得疼。出宫的时候,他向李冕讨了个贡橘,清清淡淡的香味弥漫在鼻尖,张龄抬头望了望天。

  虽然双眼已经看不见,但他知道,今夜的月亮一定是皎皎如莹,一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先生,请问字画怎么卖?”

  寒风瑟瑟的冬夜,张龄抬头拢紧薄袄抬头,看见一名身着裘氅的男子。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型颀长,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眉眼含笑,似乎是有意想和他拉近距离。

  张龄不说话,眼神落在他身后几步的两个带刀侍卫,脸上神情便又冷了一点。

  锦衣华服、前呼后拥,饶是这人笑容可掬,故意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张龄也知道,他的身份定然非富即贵,远不是他这种平民百姓该攀扯的。

  况且,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生而享有特权的贵族。

  张龄匆匆扫了男子一眼,低头继续走他的棋,只语气冷淡地回了句,“我这字画认主,故而千人千价,如若是你要的话,黄金百两可拿走。”

  话一出,裘衣男子一愣,他身后的侍卫却怒道:“先生若不想卖,大可明确告知,何必喊个天价故意折辱人?”

  “哦?”张龄眉毛一挑,依旧专心对着手里棋局,淡声道:“字画本就无价,在值得之人眼里,贵也是不贵,在不值得之人的眼里,再不贵也是贵。譬如今届恩科状元,皇后娘家的那个大侄子,他那手狗爬一样的字都能卖出上千两白银,我的字画卖百两黄金,怎么?很难理解么?”

  “你!……”侍卫气得脸黑,却又无话可说。

  裘衣男子却转身压手,示意侍卫收敛脾气。他依旧是那副笑眼盈盈的模样,非但没有被张龄的话激怒,反而不管不顾地上前,一一仔细端详起他的字画来。

  半晌,他才颇为赞赏地点头道:“笔法精妙,刚劲有力,结构字字呼应,疏密得当,线条雄浑有力,气韵更是一气呵成,潇洒自如,确实是不可多得之好作,百两黄金也不算价高。”

  那男子说着便解开腰间玉佩,递与张龄道:“可惜百两黄金于在下而言,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敢问能先生能否通融,许在下以这块玉佩交换?”

  “王……公子不可!这玉佩何止价值百两黄金,万不可……”男子回挥手制止了侍卫的话,神情诚挚地看向张龄。

  而张龄却没有看那玉佩一眼,冷哼一声道:“抱歉,字画不卖。”

  “你这人!”侍卫忍无可忍要上前理论,却被男子一个眼刀扫得噤了声。他似全不在意张龄的无礼,反而拱手对他歉意道:“在下驭下无方,叫先生见笑了。”

  张龄看一眼男子身后气鼓鼓的侍卫,哂笑,“你回去吧,你不是诚心来买字画的,这字画自然是多少钱都不卖的。”言讫不再跟男子掰扯,收好小摊便回了家。

  彼时的张龄不过而立之年,在去年前的殿试之中脱颖而出,得了个一甲第三的好成绩。

  然而他出身寒门,于京中无人相助,后来放榜之时,他才得知这一届考取状元的,是皇后娘家的侄子,武安侯世子;考取榜眼的,是中书令嫡孙,文远侯世子。

  都是上京赶考的,自然多少会听到些对手的消息,若是别人都算了,偏偏这两人曾经与张龄在一场诗宴上见过。对于两人的学识和文采,张龄再了解不过。

  初出茅庐的大才子,恃才傲物,铁骨铮铮,要为了这区区几斗米折腰,那还真不如要了他的命。

  于是年轻的张龄一怒之下愤而辞官,带着久病的老母回了老家安北,在丰州谋了个卖字画和替人写信的差事糊口,发誓再也不沾染任何与朝堂权贵相关的人或事。

  只是今年这丰州格外地冷,张龄拢了拢身上薄薄的夹袄,摸出怀里带着余温的五个铜板,给母亲买了碗羊肉汤饼,自己却啃起了早上剩下的半块干硬的馒头。

  大雪彻夜未停,第二日清晨,张龄常在的那一块墙角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他废了好些功夫才将积雪清理完,刚一坐下,昨日要买他字画的那个人又来了。

  张龄不想搭理他,甫一坐下就把状元箱里的棋盘取出来,浑然忘我地与自己对弈。

  本以为那男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会知难而退,谁知他反而兴致勃勃地围上来,观棋观得津津有味。

  张龄真是给他磨得没了脾气,转头瞪过去,没好气道:“都说了字画不卖,瞧你这人衣冠楚楚的,怎么大白天不务正业,老在这市井巷弄里转悠呢?”

  一席话说得男子身后的侍卫再次黑了脸。

  那男子却不生气,反而笑望着张龄面前棋盘问他,“不卖字画,那下棋行不行?”

  张龄年轻时是个棋痴,饶是科举上京考试那段时间,他也是见人就要抓来对弈一翻,如今看着那男子清俊的眉宇,张龄无声哂笑道:“对弈要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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