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绯闻日志_海馥薇【完结+番外】(100)

  当时霍起还问过她,有没有见过镇北王萧霆。

  倏地,烛芯里炸出一声哔剥,像一记响指。题眼归位,所有的细节拼凑在一起,迷雾像破口的河堤,浊浪席卷真相而来。

  沈朝颜心脏一跌,想起她爹的书房里,应该是有编年史或是《历书》这一类东西的。她恍恍然地往外走,只觉雨后秋夜格外寒凉,浑不觉积雨沾湿了裙摆,也湿了她的鞋袜。

  内院的垂花拱门下,两盏风灯凌乱地打着旋儿,映出她脚下那个粼粼破碎的影。一抹暗色笼过来,头顶的灯火淡了,沈朝颜停住脚步,抬头看见垂花门下那个披着件单薄氅衣的人。

  他的脸色依旧是失血后的苍白,被影青色的外氅一衬,便更显得颓丧灰败。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置于身前,微微蜷着,沈朝颜知道那是因为站立会拉扯到他腹间的伤口。

  目光交汇,谁都没有先开口。谢景熙上前,才迈了一步,就被沈朝颜冷着脸叫停了。

  “谢寺卿留步,”她语气漠然,抬头望向谢景熙道:“再往里就是沈府内院,夜深多有不便,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眼前人一怔,随后绷紧了唇角,但眼神却从始至终落在沈朝颜脸上,不曾退让半分。

  “谢寺卿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沈朝颜问。

  谢景熙声音温淡,攫住她的眼神却幽暗,看不出是笑还是怒。寂夜中,沈朝颜似是听到他叹了一声,“你既已经知晓了,何必再问我。”

  “好,”沈朝颜轻哂,面露恼色,“那我就问一点不该知道的东西。王瑀和韦正,都是你执意要杀的,对不对?”

  面前的人顿了顿,半晌还是回了句,“对。”

  简短的一个字,却像一颗铜钉,“咚”的一声,楔进皮肉,带来一阵绞痛。沈朝颜木然地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他总会莫名展现出来的陌生。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幻觉,她从未懂他,亦从未认识过真正的他。

  “那其他人呢?”沈朝颜问:“陈之仲、蒙赫、还有……我爹,他们的死,跟你有关么?”

  “有关。”谢景熙答得坦荡,“他们都曾参与过受降城一案,我既是萧氏遗孤,那他们的死又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沈朝颜单刀直入,问:“是你做的么?”

  话落,庭院半晌寂寂。垂花门下的那个人仍然定定地看她,瞳眸里半是失望半是落寞。

  良久,他才不屑自辩地反问:“我说不是,郡主信么?”

  沈朝颜沉默,只问:“你知道受降城一案,或许跟我爹也有关系么?”

  “彼时,不知。”谢景熙答。

  “可倘若你知道的话,你也会设法杀了他的,对不对?”

  意料之中的沉默,是默认的意思,沈朝颜明白了。其实回想一下,他们的这段姻亲,从一开始或许就是被谢景熙算计好的。

  他答应娶她,确如他所言,是冲着她沈家的权势,只不过,谢景熙一开始计划的是以沈家为刀。他会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隐在暗处,过后只需将一切推给沈傅,他仍然是谢国公世子,堂堂正正的大理寺卿。

  夜风吹过,头上风灯晃着地上两个纠葛的影,沈朝颜淡漠地看了谢景熙片刻,沉声对有金吩咐了一句,“送客。”

  一只大掌从身后探过,钳住了她的腕子。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可失血过多的身体到底虚弱,他踉跄一步才勉强站稳,微微颤着的五指冰凉。

  “茶茶……”他双目泛红,喘息着唤她的小字,“啸北军五万将士,受降城十万百姓,十年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期盼着今日,我没有选择……”

  “不。”沈朝颜打断了他。

  她用一种格外冷静的眼神回应他,“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不是吗?杀韦正的时候,你选择利用李冕;杀王瑀的时候,你选择利用我。你从始至终在乎的,只有你能不能报仇,你不在乎李冕会不会受伤,也不在乎王瑀是不是真的会劫我做人质。”

  这段婚姻既以交换为始,就已经不算圆满,而今时今刻她才发觉,原来她曾经委曲求全的交换都只是对方的算计和欺骗。

  他说他没有选择,可他就像之前每一次的置身事外一样,早就做了自己的选择。

  只是没有选她。

  沈朝颜哂了一声,仰头对谢景熙道:“你有你的大业和家仇,与他们相比,我又算什么东西?”

  谢景熙无话可说。

  他无法否认自己当时的选择,更不能容忍王瑀用萧家的秘密来换取生机。

  眼神相触,复又移开,沈朝颜了然,冷声道:“有金,送客吧。”

  第80章

  寂夜里传来沉闷的声音,脚步踩着石板上积起的水洼,愈走愈远。

  歇止了片刻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谢景熙沉默地看着夜雨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倏尔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知道这一转身,沈朝颜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她会这样走出他的视野,从此也走出他的世界。

  可是,他的生活才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有所期待,可这一切终究只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腰腹上的伤早就裂开了,殷红的血浸湿衣衫,他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恍惚间,脚步脱离意志,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狼狈的姿态追上去,再一次擒住了沈朝颜的手腕。

  “啪!”

  一记沉闷的巴掌入耳,谢景熙踉跄一步,却依然死死抓着面前的人,像濒死之人溺水时,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那根稻草。

  “你怎么敢……”

  谢景熙听见她略带抽噎的诘问,抬手擦了擦刺痛的唇角,腥甜的滋味溢满口腔。他下意识囫囵地吞咽,唯恐让她看穿了自己的强撑。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沈朝颜泣声责问,从未在他面前红过的双眼,此刻却哭得狼狈。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的下颌汇成滴滴晶莹,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每一滴都砸在他心上。

  是呀……

  他骗了她,这场姻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他策划的阴谋。

  他可以不在乎沈朝颜是沈傅之女;可如若沈傅没有死,他自问,也做不到因沈朝颜而放过沈傅……

  他们之间,本就是没有可能的。

  可惜骗子动了真心,阴谋一旦沾上感情,往往就变得难以收场。

  事实也正如沈朝颜所言,他并非没有选择。

  只是他肩上压着萧家、压着啸北军、压着受降城……就算他能理解她的愤怒和失望,也知道她永远无法理解自己。那一夜的受降城就是永远困住他的一圈火焰。

  谢景熙忽然明白了,他和她之间,不仅仅是利用和信任的问题,更是一段隔生隔死的遥远距离。

  他永远记得那一夜的灯烛坊里,沈朝颜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在梦靥和坍塌都袭向他的时候,第一次,有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

  从此以后,那只手便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一次次抓住他,带他逃离梦靥、穿越火海,给他向往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可如今那只手,却要放开他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凿了一下,这样的痛,让他腹间的伤都没了感觉。

  须臾,泛白的指节终是松了力道,谢景熙沉默着放开了她。

  秋雨霏霏,将石板上缓慢消失的烛光切得破碎,谢景熙失神地站着,那身影伶仃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淫雨所吞没。

  可是直至眼前的烛火完全被门扉所阻隔,她终不曾回头看他。

  谢景熙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的沈府,行至正门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撑臂扶住了檐下的立柱。

  远处的裴真看到这一幕,抄起手边的厚氅迎了上去,及至走得近了,他才见谢景熙面色苍白如纸,微微喘气,额间细细密密全是涔涔冷汗。

  “大人……”他怔忡一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跟在谢景熙身边的这许多年,裴真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时候。

  裴真抖开手里的厚氅替他披上,欲言又止地关切道:“您刚受了伤,身子虚弱,万不可再感染风寒了。”

  谢景熙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表情,淡声“嗯”了一句,只是那声音虚弱飘渺,仿佛被这夜里的雨一淋就要散了似的。

  一向粗枝大叶的裴真也觉得揪心,上前正要搭手扶他一把,却见谢景熙身形一松,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一般散了下去。

  “大人!”裴真惊愕,赶紧伸手架住了谢景熙。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衫,谢景熙腰腹处已是殷红一片……

  再醒来,便已是五日后了。

  谢景熙尚且懵懂,还是谢夫人且惊且喜的哭声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几日来担忧受累,谢夫人衣不解带,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染了倦色,双鬓更是添了几丝华发。

  “母亲……”谢景熙气息不稳,一出声才觉喉咙涩哑,句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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