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杰若有所悟,“如果顺时搞砸了,鼎辉会撤资,转去投迅捷?”
姚奕点头:“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把已经投入的机器、设备甚至人力转移到迅捷去,顺时整车部将成为一个空壳。”
闻杰默然,看来梁涛的话并非仅仅是恐吓。
姚奕说:“我相信梁涛是希望顺时做出名堂的,他不想被徐彪看笑话,这次突然转舵,可能不仅仅因为老周……”
“迅捷也打算走中低端路线?”
“他们还没发布过任何动态,但我认为极有可能。”姚奕从包里掏出梁涛甩给自己的调查资料,“这份东西的背后,应该有徐彪活动的影子,他还是想说服鼎辉投迅捷,认为中低端市场才有出路,说不定鼎辉上层也开始摇摆,否则梁涛不会这么着急。”
闻杰蹙眉想了片刻,问:“我们,能不能找找别的投资方?”
姚奕摇头,“难!你哥在的时候就接触过不少人,要对方信任,肯拿钱出来,还要我们有足够的自主权……”
“现在依然没有自主权。”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车间、设备、开发流程都有了。这些可全是投资方拿真金白银出来才做成的。其实策略上,我也知道做大众车才有得赚,高端车不过是噱头,我原想分几步走,先借豪华车的质量打响品牌,再慢慢降价,这样消费者更容易接受。”
“这就是大嫂决定妥协的原因?”
姚奕笑了笑,“要紧的是还有路可走。”
“大嫂心态真好。”
姚奕扬眉,努力振作说:“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要看到希望,这是你哥教我的,创业艰难,做不到这点,就跑不到终点站。”
闻杰迟疑了一下,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姚奕沉吟起来,“如果你…..”神色随即一松,“算了,还不到时候,你还是按你喜欢的方式过吧。”
* *
整车组除基层人员外,全都聚集在常昊泽办公室里。他刚把会议决定发布出来,立刻沸腾出一锅粥,每个人都在抱怨,七嘴八舌。
“大家安静!”常昊泽高声喊,但没人理他,他不得不用尺子用力敲铁皮柜,总算把牢骚压了下去。
“姚董说得对,抱怨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决定已经下了,咱们就得尽快认清形势,完成转变!每个人都回去好好想想,对自己手上的工作有个数,回头我会一个个找你们谈,先都散了吧——徐凌,徐凌过来!”
徐凌从最边上挤进去,有个生产主管乘机撞了她一下,常昊泽看在眼里,双眉倒立,几乎要发作,徐凌赶紧跑到他跟前,“常总,是不是要组织会议?”
常昊泽拧着浓眉点点头,“马上召集技术部全体人员的会议,新配组的人也要参加!”
这是继整车部成立以来最忙碌的一天,无数会议、讨论在各个角落展开,员工们忙着分析调整项,写报告,无论是行政大厅,还是车间,到处都是穿梭的身影,步履匆忙。
傍晚时分,姚奕再次召开整车全体员工大会,在难得启用的行政楼阶梯会议室,座位不够,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丁蕴洁就站在走廊上。
会议目的无非是鼓舞士气,姚奕的演讲虽然没多少技巧,但胜在真诚、坚定。丁蕴洁对其中一番话尤其印象深刻。
“强者不在于占据了多少资源,也不在于能否攀上顶峰,强者的标志是能够直面变化,接受变化。市场在变,生活在变,包括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也在变,这一秒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把变化当做常态,而非打击,是迈向强者的第一步……”
丁蕴洁忽然想起姚奕说的“怕一个人”,心里不知怎么涌上来一阵辛酸。
极为漫长的一天,到晚上九点,整车部才恢复宁静。丁蕴洁从车间回到办公室,身心俱疲,只想倒头就睡。
徐凌的格子间里,电脑还开着,人不在。丁蕴洁朝常昊泽办公室瞄了一眼,大门敞开,灯光雪亮,她迟疑一下,走过去。
徐凌坐在常昊泽的办公椅里,面对笔记本电脑,常昊泽俯身正给她解释什么,两人紧挨着,脸快贴到一起了,常昊泽神色异常温柔,眼里重又有了光,丁蕴洁已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了。
或许她脚步轻,或许那两人太专注,一时都没发现丁蕴洁。
她使劲清清嗓子,“你们还不走?”
两人一惊,迅速分开,徐凌喊了声丁姐,悄没声挺直了腰,但红如番茄的面色还是出卖了她。
常昊泽比她镇定,仰头说:“你先回吧,一会儿我送徐凌走。”
丁蕴洁意味深长扫一眼徐凌,“那我先走了!”
洗完澡又睡不着了,可能还是情绪受到干扰的缘故。丁蕴洁上网,想找个电影看,但始终心烦意乱,看了十多分钟,也不知道剧情是什么。
徐凌回来时手脚很轻,但丁蕴洁一直竖着耳朵呢,很快爬下床,走出去。
“呀!我还以为你睡了呢!”徐凌笑着放重了脚步。
“我饿了,出来找点吃的。”
徐凌抱歉:“这两天都没买点心。”
丁蕴洁拉开冰箱门,“我回来的时候买了块水果蛋糕,你要不要吃点?”
“我不饿,你吃吧,我去洗澡。”
徐凌先去卫生间放水,然后到房间拿换洗衣服,不断在丁蕴洁跟前穿梭,丁蕴洁盘腿坐沙发上,捧着蛋糕托盘小口小口吃。
“今天像不像打仗?”她和徐凌搭讪。
徐凌回头笑:“是啊!太紧张了。常总回来时说了那个消息,当时那些人的反应,让我感觉公司好像马上要拆伙了呢!幸好后来姚董开了会,大家才平静下来。”
“姚董说话的确在理。”丁蕴洁一边说,一边想,自己不睡觉,在这儿废话是干嘛?
徐凌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捧着干净衣服,在丁蕴洁跟前顿了一下。
“丁姐,我想搬出去住。”
丁蕴洁一愣,“搬哪儿?”
徐凌答非所问:“其实早就想搬了,在这儿打扰丁姐一年多,你又不肯收我房租,很过意不去。”
“那,房子找好了?”
“嗯,托朋友找的。”
“……哦。”
丁蕴洁五味杂陈,但毕竟心里有准备,她没问新住处在哪里,徐凌也没说。
“我,咳,想明天就搬。”
徐凌目光中流露出征求的意思,丁蕴洁笑笑说:“你爱住哪儿都成,你自己高兴就好……哦,别忘了和你妈妈说一声。”
徐凌莞尔,笑容甜蜜,“我会的,丁姐。”
丁蕴洁躺在床上,黑暗中,能听见隔壁徐凌收拾东西的动静,一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浮上来,让她心有不甘。
那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是习惯的强大力量——一直以来的隐秘期待和幻想。她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她闭上眼睛,不容自己多想,把意识驱赶进一具壳,就像几年前一样,不得志的生活,无非就是对枯燥、失败的一再复制。
她终于放弃纠结,周围的声音渐渐退去,徘徊在梦的边缘,而梦伸出手 ,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早上起床,徐凌已收拾好一个箱子,背着双肩包整装待发了,餐桌上是她煮的粥和煎鸡蛋。
丁蕴洁仍睡眼惺忪,“这么早就走啊?”
“嗯,我先把东西搬过去,再到公司上班,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呢!”
“那我送你吧。给我五分钟,很快就好!”
徐凌赶紧拦她,“不麻烦丁姐了!我,我朋友来接我,他就在楼底下。”
丁蕴洁一下子清醒,也有些尴尬,“哦,那行……你早点吃过了?”
“吃了。”徐凌动情地说,“丁姐,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丁蕴洁想开个玩笑——你也一直在照顾我嘛——可不知为什么,喉咙里被东西哽住了,竟说不出话来。
徐凌走上来,轻轻抱住她。
丁蕴洁鼻息间飘过一股年轻女孩清新的香气,不是香水味,徐凌没有那些东西,大概是沐浴露和洗发水之类的,这气息令她出神,想,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她控制住情绪,笑道:“以后再也没人监督我按时吃早点了。”
“要不,我每天早上打电话提醒你?”
“不要,我宁愿多睡会儿。”
徐凌松开她,像和过去做完告别,准备奔向灿烂未来的年轻人那样,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姐,我走啦!”
“嗯,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你也是!”
门打开,又合上,一个女孩消失了。
丁蕴洁在餐桌前坐下,捡起调羹,开始喝粥。她相信,楼下一定有部她熟悉的车子在等徐凌,只要她这时走到窗口,往下扫一眼,就能得到证实。
然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吃早点。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丁蕴洁觉得常昊泽气色特别好,精神也十足,相比较而言,自己反而像只萎靡不振的懒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