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电机生产的姜森把单子从她手上全抢了去,“交给我吧,省得你跑了。”
徐凌红着脸不肯走,“常总说,明天的会很重要,所有人都不能缺席,一定要我当面给每个经理讲清楚。”
姜森笑着把通知书还给她,摇头说:“你真是死脑筋,这种事,我到车间里吼一圈,谁还敢不去?算了,你要一个个跑也随你。”
徐凌接在手里,讪讪地说:“谢谢姜经理。”
姜森说:“小徐啊,等整车组正式跑起来,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可就多了,你来我们这儿办事,嘴巴可得甜一点,不然很多老鸟不配合你。”
吴承光正好从图纸室钻出来,听见姜森教训徐凌,便笑着插进来说:“老姜,你别逗小姑娘玩了,咱们配件部第一根老油子就是你,你不欺负徐凌,谁敢欺负她?”
姜森说:“我也不敢欺负她呀!不然陈一帆不答应啊!”
徐凌脸更红了,但还是坚持把常昊泽交待的重点向吴承光强调了一遍才走开。
她在配件部转了一圈,把通知全发光,也被打趣了无数遍。
在仓库时,也有人专盯着徐凌调侃,不过那时她可以一概不理,只需负责验单发货,不出错就行。现在不一样,接触的都是主管经理,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得听着,如果问她问题还得好好回答。她一向知道车间是最大的是非地,主管们个个身经百战,没一盏省油的灯,如果把握不好分寸把谁得罪了,人家悄悄给你使个绊子,你跌倒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去。想到这些,徐凌着实焦虑过两天,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交出去的文件给揪出来两三处低级错误,常昊泽倒是和颜悦色的,徐凌自己臊得不行,最后心一横,越怕死越死得快,就抱着必死的心往下干吧。
转眼两周过去了,诸事顺利。
路过仓库,她算算时间,拐脚进去看双燕。秘书岗位是白班,双燕上个月都是夜班,徐凌转岗以来,两人还没碰过面,今天双燕转中班了。
徐凌搬走那天,双燕难免有些酸溜溜的,她一心想离开这鬼地方,绞尽了脑汁还是被困原地,徐凌一句抱怨没有,想不到比她先高升了。
“去了那里一定要小心。办公室环境复杂,人多嘴碎,都不是好惹的。”
在双燕的想象中,办公大厅变成了荣国府,徐凌成了林黛玉。徐凌头两天的紧张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双燕影响。
不过双燕对很多事的判断都有点言过其实,她时常让徐凌想起自己某个高中同学,那同学一毕业就在大城市找到了工作,回乡参加同学聚会时,连连向小镇青年们诉苦。
“每月开销特别大,要社交,要应酬。你想啊,人家请你,你不能不去吧,吃了别人的你不能不回请吧?我现在基本是月光族。回家的车费都是跟人借的。”
很多事,要怎么处理,还是跟性格有关。徐凌比较容易受外部影响,她和丁蕴洁住,丁蕴洁说话做事从来都直截了当,怎么想就怎么说。很多在双燕嘴里特别可怕特别难搞的事,到了她这里根本不成个事。徐凌耳濡目染,唯唯诺诺的性格消磨了不少,渐渐也敢直抒胸臆了。
她在顺时工作了一年,很少出去应酬,同事们有时邀她聚餐,她不想去,直说就是。她工资不高,但每个月还是能攒上四五百,到了季度末,一并汇给妈妈。妈妈几次让她别往家里寄了,她没答应,这是做女儿的心意,虽然妈妈收到了也是替她存着。
徐凌走进仓库,交接班的点儿,正是最清闲的时候,双燕坐在电脑前,一脸忿忿之色,走近了看,眼睛似乎有些红肿。徐凌暗忖,不会又是给混蛋老公欺负了吧?
她上去打招呼,双燕一见她,二话不说拉住她就走,“跟我来!”
双燕走得飞快,三两下就把徐凌拉进了小仓库,砰一声把门锁上。徐凌想起上回自己在这里受到的惊吓,心里顿感不自在,眼睛飞眨,尽量不让思绪往回忆深处乱走。
“魏江那个混蛋骗了我!”双燕话一出口,眼圈又红了。
“怎么了?”
“他跟我保证过生产计划那个位子没问题的,结果人事部根本没内招,直接从外面弄了个人进来,四十多一老娘们,我听老杨说,那女人什么都不懂,做 EXCEL 表都够呛!”
“你没找魏江问问?”
“问了,他说是姜森的什么狗屁亲戚,进来养老的,再有个六七年就办退休了。他说他也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
徐凌也爱莫能助,“要不,你再等等?说不定他还有别的办法呢?”
“屁!生产计划那么个小位子他都弄不成,还能指望他什么?我看他根本没把我的事放心上!”双燕气得直抹泪。
徐凌只得安慰她说:“吃一堑长一智吧,靠那种路子找机会总不是个事,你还是……”
双燕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入胳膊肉里,徐凌感到一阵生疼。
“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双燕两眼炯炯发光,“不是说整车部马上要大调整吗?你现在又是常昊泽身边的红人,你肯定能帮我的!”
徐凌瞠目结舌,“我,我哪里是红人了?”心说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战战兢兢呢!
双燕不管,哭哭啼啼说:“我就想赶紧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你要不帮我,就没人肯帮我了。”双燕显然高估了徐凌的能量,但这会儿她自尊心严重受挫,急需在别的地方找补,徐凌明白,自己要是推诿,双燕没准会连她也恨上了,想了想,点头说:“好吧,我会替你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 *
姚奕继任董事长之位已有六年,但她极少在员工面前抛头露面——闻军去世,给了她致命一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走不出来,人憔悴得厉害。政令决策多出自周应凯之手,时间一久,公司上下就形成了“只知周总,不闻姚董”的局面。
最近两年,姚奕才渐渐缓过来,把注意力转到业务上,但大局已定,她能干的事有限,依然只能躲在幕后,默默筹划。对于顺时的未来,很多人都知道周应凯是有蓝图的,但极少人清楚姚奕心里也有一张,而且,她的这张才是真正有效的。
在这个首次由姚奕召集的管理层会议上,她宣布了众人期待已久的整车部组织架构方案。
“整车部作为一个独立核算的业务部门,将和配件部一样,从研发、工艺到生产,有一套完整的人员管理班子。你们也知道,做配件和做整车完全是两回事,整车需要面对终端客户,压力更大,也更有挑战性,由谁来挑整车部的大梁,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他就是——”
底下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听,很快听到一个和期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名字——闻杰。
“闻杰本科就读于上海交大机械工程专业,本科毕业后,又去慕尼黑工业大学和斯坦福留学深造过,之后一直在美国 MS 咨询公司就职,拥有丰富的企业战略咨询经验……”
会议室里起了不小的骚动,很多人茫然四顾,不明白怎么回事。更多的目光则鬼鬼祟祟落在周应凯脸上,包括丁蕴洁。
周应凯坦然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瞬间,丁蕴洁似乎看出了他的老态,有些于心不忍。
常昊泽坐在丁蕴洁正前方,态度自然,脸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
丁蕴洁忽然意识到,姚奕把周应凯最为看重的、且是他正兴兴头头耕耘着的这块业务从他嘴里夺了过去,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分他的权,削弱他在顺时的影响力。此举一出,紧随而来的将是更为凶狠的权力斗争。即便是这一刻,从与会者们的反应中,已经能判断出各自未来的阵营。
那么她呢,有没有可能什么阵营都不参加,平平安安躲过去?
姚奕对闻杰的介绍还没结束,姜森忽然举手,表示有话要说,姚奕想必对这种局面是有心理准备的,很镇定地停下,示意他发言。
“姚董,您说了半天,总经理人在哪儿?这么重要的会议,他不到场,怎么也说不过去吧?”姚奕解释,“他临时有事,会晚一点到。”
姜森皮笑肉不笑,“周总平时一直教导我们,开会开会,做领导的就是家里死了大爷也得提早到,这叫以德服人。咱们这个会开了七八分钟了,最重要的角色连个影子都不见。我就纳了闷了,他到底是总经理呢,还是大明星啊?”
一大波与会者哄堂大笑,丁蕴洁再次看向周应凯,但见他似笑非笑,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一般。
笑声中,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身着黑色西装的闻杰大踏步走进来,“抱歉各位,路上堵车,来迟了!”
丁蕴洁第一次看见闻杰时,他穿着很潮的时尚品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我超屌”的气息,第二次,他穿了浴袍,身后还站个姑娘,目光躲闪,神情暧昧。哦,还有第三次,在酒吧,那天她自身难保,没心情观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