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胡庆江眼里似乎闪过一些复杂的思绪,随后,他居然妥协了,默默退了出去,但把门开着,不让洛筝远离视线。
洛筝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冒险成功。
她手上始终抓着那把枪,把它看得比命还宝贵,一边等,一边在心里算时间,只愿时间快点过,而羽田能慢点来。
终于,走廊里传来滞重的脚步声,时快时慢,又拖泥带水。洛筝等着,等那张魔鬼的脸出现在自己视野里。
先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冯太太在里面?”是问胡庆江。
“在。”
洛筝紧张起来,尤其担心胡庆江会警告羽田——自己手上有枪,正全神戒备等他来。然而,出乎洛筝的意料,胡庆江竟什么也没说。
她来不及多想,羽田已走了进来,朗声笑道:“冯太太,不知道你有什么有趣的交易要和我谈?”
洛筝认清楚眼前的人确为羽田无虞,她一句话不说,便朝他举枪瞄准,羽田看清局面,瞬间变了脸色......
一间十平米不到的舱房里,老太太、凤芝、阿声、阿惠全躲在里面。副舰长李奥是专门负责与冯少杉接洽的人。
“安全起见,离港前大家都不要出去。等船开了,你们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冯少杉一共订了三间舱房。
老太太和凤芝听不懂英语,但也明白是在叮嘱他们什么,都点点头。
还有半小时开船。
少杉道:“我太太还没来。”他想去码头上候着。
李奥不同意,“我会派人盯着的,人一到就带上来。”
少杉只得耐下性子等。
阿惠嚷嚷着肚子饿,凤芝解开一个提篓给他拿糕团吃,她在百货公司附近买的,这方面她最为细心。
阿声见了也嚷饿。
“二爷要不要来一个?”凤芝问少杉。
他摆手,显得心烦意乱。
两个孩子坐在床沿上吧哒吧哒吃得香。少杉看着竟有些羡慕,孩子不懂什么是危险,只要有大人可以依靠,他们便能无忧无虑。他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忧心忡忡,洛筝到现在还没有影子,不知路上是否顺利,当着母亲和凤芝的面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几次三番想出去,又念及李奥的叮嘱,只能止步,心情越来越烦躁。
他这辈子有过的几次焦虑似乎都与洛筝有关。
娶她那天,等轿子来时也是急,表面声色不露,全藏在心里,但那时不像现在,期待中掺杂着甜蜜,因为知道她迟早会来。
离婚时的焦虑是无奈的,但也没到痛彻心扉的地步,总觉得事情还能有转机。
现在呢?如果她误了船期,此后大约只能是天涯相隔了。
巨大的恐惧笼罩下来,他不敢想,唯有等,只要她出现,便能云开雾散。这份焦虑如此难熬,心里藏不住,屡次要溢出来。
传来几声鸣笛,预示着船马上就要开了。少杉再也按捺不住,开了门出去找李奥。门外就有穿士兵服的美国人守着。
“李奥呢?我要见他!”
李奥闻讯赶来,也很着急,“没看见你太太的人——开船时间马上到了。”
“能不能再等等?”
“我去和舰长商量一下,最多只能延迟十分钟。”
他为此还得另付一笔钱,然而只能多买十分钟。
仅仅等了五分钟,少杉就受不了了。
“我要下船!”他对李奥道,“我得去找我太太。”
“不行!时间来不及了!”
少杉决然道:“我不走了,你带我母亲和孩子们走吧,我都安排好了,到了波士顿,会有人来接他们。”
李奥还是不同意。
“冯先生,我们讲好的,这是秘密护送,你的家人全部消失,而你还在上海,日本人肯定会来找你问话,到时难保不把我们暴露出去。日本人本就在寻衅滋事,我们绝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太太到现在还没来,一定是遇上麻烦了!”
“如果你非要下船,那就全家人一起下去。”
“你……”
阿惠和阿声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
“爹爹跟人吵起来了。”
凤芝也走过去看,只见少杉脸涨得通红,似乎在与李奥争执,她也担心起来,回头望一眼老太太,欲言又止。
老太太闭着眼睛,手上一串佛珠拨得飞快,“还有几分钟开船?”
凤芝看看钟,“时间到了。”
船体应声摇晃起来,舱房外的争执也越来越激烈,老太太吩咐道:“扶我出去。”
“哎。”
凤芝打开门,阿声和阿惠也想出去,被她拦住,“ 好好在房里玩,出去有大海怪拖你们走。”
她把老太太从床上搀扶下来,穿上鞋,两人一起走出去。
两名水手正一左一右紧拽着冯少杉不放——船一动他就想跑。
老太太望着儿子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六小姐不会来了。”
少杉倏然转身,眼睛通红,恐惧地瞪着母亲。
老太太将掌心里攥着的一张字条交给凤芝,“你拿去给他看吧,这是六小姐早上托我转交的。”
凤芝才到跟前,少杉一把就将纸条夺在手上,急切地展开来读,确是洛筝的字迹,用隽秀的小楷写着——
我和宋在一起,勿念,照顾好家人。
他怔了几秒钟,忽然用力挣开身上的束缚,疯了一样往前跑,身边的人都提防着他,只让他领先了几步,五六条胳膊同时拽住他,少杉被拖倒在地,这些人将他死死按住,仿佛他是只鹰,一松手就会飞掉。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蹲下,抹着泪劝:“孩子,你死心吧。她心里有别人了。”
“我不信!我不信!!她这么做都是为我!”冯少杉声嘶力竭,风度尽失,“她去找羽田了!她一定是去找羽田了......羽田会杀了她的!”
他早该料到的。
难道在洛筝提出那个方案时他一点都没意识到她转的什么念头吗?可依然怀着侥幸同意了,他又一次抛弃了她。
爱情与责任,到底哪个对他更重要?
他用两次选择回答了她,两次的答案都一样。
她会不会怨他?
泪水滴落在甲板上。少杉痛悔难当,短短数秒内,心已被啃噬得残缺不全。
然而,无论他怎样悔恨,无论他有多痛苦都无法挽回了,一切已成定局。
船已驶离港口,正在加速,岸边的景物越来越远。风猛烈起来,巨大的晕眩在头顶徘徊,少杉朝远方绝望地吼了一声,是对一个名字深情而无力的呼唤,然而尚未抵达岸边就已被风剪碎。
洛筝死于 1941 年 6 月 2 日,与她死在同一天的还有羽田——
宋希文曾玩笑似的断言她不敢对人扣扳机,这也是洛筝最担心自己的地方,然而没有,她下手时果断而利落。
羽田应声倒在血泊里,身中数枪,临死时双目圆睁,想必是不甘心——谈判还没开始,他却已命丧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之手,死于盲目的自信与疏忽。
在洛筝开了第一枪之后,胡庆江也举枪朝她射击,两人几乎是同时打完了枪膛里的子弹。
当她倒下去,合上双眼时,一瞬间觉得圆满——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当然,也有遗憾,雨桐的结局还没想好,而且永远不可能完成了。
不过不重要了,她们早已在某个时刻融为一体。也许从她创造这个女孩开始,她们就从不曾分开过,也再无法分开。
* *
洛筝写的故事和她自己的故事在此后的岁月里沉寂多年,直到和平年代来临,她的第一本故事集和她本人的传记终于得以出版——这得归功于乔樱,无论世道怎样纷乱,她始终守护着洛筝交托的稿件,未曾有过丢弃的念头。
祁静曾经预言,洛筝创作的故事在和平年代会大受欢迎,她说对了。
时光走到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洛筝赢得了越来越多的拥趸,他们缅怀她,追寻她的足迹,从她笔下探索那个时代的种种细节。
终于,一位民国史学者 A,同时也是洛筝的读者,从一系列蛛丝马迹中推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洛筝并非死于 1941 年。
那天她在茶馆等来的不是羽田,而是宋希文。
宋希文离开重庆至江苏境内执行完任务后,再度偷偷入沪探望洛筝,帮助他潜入上海的是曾蒙他出手相救的袁礼江——A 也去查过袁礼江的资料,袁礼江自被宋希文救下后,一直在崇明岛一带组织抗日游击活动。但据资料显示,1941 年六月初,他确曾有过数次悄悄潜入上海的经历,这段时期他表现出了反常的活跃,具体原因不明。A 反复调研,证明袁礼江所负责的防区那段时间内并无重要事件发生,而此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行迹。A 由此断定,袁礼江入沪无他,单单是为协助宋希文的行动——
宋希文赶在羽田之前来到茶馆,将洛筝及时救走,并由袁礼江负责护送她至安全地带,他本人在上海又滞留了几天,为的是让羽田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