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一个人暴露,就必须取消行程,也没可能再来第二次。”那位海军上将这样警告冯少杉。
也就是说,逃亡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少杉告诉洛筝:“后天下午他们有艘船要疏散一批官兵家属,先至马尼拉,再取道前往波士顿。已经讲定,咱们就乘这艘船走。”
这计划听上去完美,可在眼下这种局面,实施起来难度也不小。从家里到约定码头,坐车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么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些行李——再精简些也不可能避人耳目,何况日本人还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行李尽量少带,可以先悄悄送到船上,不跟着人走。”少杉解释道,“到那天,凤芝带上孩子和老太太先去百货公司,假装买东西,海军方面会派汽车从那里把她们接上船。你跟我走,先到药堂,衣着相貌要做些改变,再由梅庵安排车子送咱们直接去码头。”
他本想带梅庵一起走,但梅庵不肯。
“咱俩都走了,药堂就没人了,肯定会引起怀疑,况且美国我也不想去,年纪大了,落叶要归根,等你们走了,我回乡下去。”
“日本人找你麻烦怎么办?”少杉最担心这个。
梅庵笑道:“老板瞒着我跑了,我还满世界找人呢!他们找我,我一问三不知便得了!再说,这么大药堂总得有人管,他们如果办了我,还能靠谁去?光弄清这些账目就够他们晕乎一阵的。到时我总有办法溜脱。”
“还是有风险。”
“做什么事不得担点风险?二爷带着一大家子去美国,路上担的风险最大——梅庵这回算偷懒了。”
各房里都在偷偷摸摸理东西,少杉已经嘱咐过老太太和凤芝,只许带金银细软,大物件全留在家里。
“到了美国再去买。”
老太太这时候就显出大气作派来,全照着儿子说的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得知梅庵不跟去美国,老太太一下子领悟其中深意,她没有劝梅庵,心知留他坐镇药堂对冯家能否成功出逃具有关键作用。
“当年你爹爹一时心软从刀口下救了梅庵,他没有救错人,梅庵……唉!”老太太一声长叹。
夜里,吴梅庵从药堂回来,意外发现凤芝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仰头望着他门前的一株玉兰树发呆。他住的这间房远离主宅,一到晚上便显得格外冷清。
“……姨奶奶?”梅庵心里忐忑,不明白凤芝来意。
凤芝转身,一脸忧容,“我听说,吴先生不去美国?”
梅庵点头。
“为什么?”
“……”
凤芝朝他迈进一步,“我希望先生能与我们同去。”
梅庵心头一跳,更加不敢看她。
“有先生在,凤芝心里才觉得踏实……这些年,就属先生最善待凤芝。”她喉咙里藏着一丝哽咽,积攒了太多委屈。
梅庵心头涌起一阵歉疚,他其实并没有为凤芝做过什么,在他心目中,冯少杉以及冯家的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而凤芝此时对他的感激却如此情真意切。
有那么一瞬,他也希望自己能随她一起去美国,如果上天赐予那样的机会,他一定会比从前更认真更细心地守护她。
然而他不能。
凤芝失望地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梅庵先是一阵失落,随即又释然,只要她有活下去的机会,那么自己接下来不论遭遇什么麻烦都值得。
这么想着,梅庵的心重又暖和起来,仿佛回到了年轻那会儿,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他救下了当年的那个“她”。
第六十章 :勇气
洛筝也在整理东西,把历年写的故事全都打成一个包裹。她给乔樱打了电话——还是想出一本自己的书,希望乔樱能帮忙在香港找家出版社。
乔樱一口答应,“你这么信任我,不论早晚,一定努力办成它!”
《凝视》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完成,对于结局,洛筝迟迟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写。一个拥有自由意识的女性,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摆脱了困境,然而最后,她又主动回到了原先的束缚中去,虽然有万不得已的理由,但这样的结局,意义何在?
反复考虑后,她还是把《凝视》这部没有结局的小说也塞进了包裹,此去美国,一路上不知会遇上多少麻烦和意外,也许还是交给乔樱保管更妥当些。
洛筝找了家里一个可靠的男仆,要他把稿件包裹给乔樱送去,千叮万嘱不要叫人发现他的行踪。
男仆走了半个小时,乔樱的电话就打来了。东西刚到她手上,就有人冲进来强行拆包装检查。
“不知是些什么人,把稿子翻得乱七八糟!”乔樱气愤极了,“真是一点王法没有了!”
一阵寒气从洛筝脚底生起,想不到这些人竟盯得如此之紧。
那男仆到家后来给她汇报,语气还挺轻快,“少奶奶,东西我交给乔小姐了,没发现有人跟着我。”
夜里,少杉睡着了,洛筝却还睁着眼睛发呆,反复琢磨着出逃计划,这个看上去可行实则脆弱的逃生计划——冯家唯一的机会。
凤芝和老太太还好说,她和少杉是日本人重点跟踪的对象,能那么容易避过他们的视线?
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作模拟假设,紧张思索着每个环节可能会遇上的麻烦,直到东方渐白。
“咱们俩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了。”她对少杉说,“你从药堂走,我从家里走。”
这是洛筝思虑一夜后作出的决定。少杉坚决不同意,“我不能抛下你。”
“不是抛下,是策略。我平白无故跟你去药堂,会引起羽田的警惕。分开走,反倒能分散他注意力。他们的人越分散,咱们机会也就越大。”
冯少杉刚要说话,洛筝抢着又道:“若不这样,谁也走不了——你得为孩子们想想。”
她看见少杉眉宇一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忧虑,但还是坚持道:“你可以晚些去药堂,但必须跟我一块儿走。”
洛筝冷下脸来,“如果你不答应,那美国我不去了。”
“萱萱!”少杉望着她,一脸苦恼。
洛筝神色缓和下来,“我答应过你的,再不会离开你,你难道不相信我?”
冯少杉矛盾极了,他不放心让洛筝单独行事,但也承认她说的话有道理。毕竟,他肩上担负着的不仅仅只他们两个,还有整个冯家。
“萱萱,”少杉捧住洛筝的脸,搜索她的眼睛,“你保证,到时一定会上船。”
洛筝眼睛一眨都没眨,“我保证,我也想活下去。”
吴梅庵在院子里忙着指挥工人做药材的防潮工作,也不知这药堂还能维持多久,但只要开着一日,就得忙活一日。
洛筝出现在檐下,梅庵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才认出她来,天青色旗袍隐在灰暗的空气里,宛如一缕缥缈的烟。
他慢步上前,“六小姐。”
洛筝自回冯家后,一直拖着没肯去办复婚手续,少杉怕惹她不高兴,也不敢逼太急,只要人在身边他就安心了。梅庵则料定洛筝之所以拒绝这名分,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远走高飞,因此对她暗藏了几分不满。用人们如今仍然称呼洛筝为“少奶奶”,梅庵是例外,当然他也清楚,洛筝并不在乎这些。
“梅庵伯,能否借一步说话?”
吴梅庵点头,领她至最末一间仓库的门前,远离工人。
洛筝开门见山道:“我和少杉要分开走。”
“二爷跟我说了。”梅庵沉吟着道,“其实分开走,或是一起走,差别不大。”
“家里不能没人。老太太和凤芝带着孩子出门,我再走了,底下人会觉得奇怪——梅庵伯宁愿不去美国也要在这里守着,不是一样的道理?”
梅庵笑笑,“六小姐说得是。”
洛筝又道:“分开走,意义确实不大。从出门到开船,中间至少隔着一小时,只要羽田的人起了一丝怀疑,这计划就得落空。到那时候,少杉非但走不成,还落下个畏罪出逃的口实,正中羽田下怀。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羽田的注意力从少杉身上引开。”
“如何引开?”
“这件事交给我——我留在家里,目的就为这个。”
梅庵神色复杂,“如此一来,六小姐想要脱身,恐怕就不容易了。”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上船。”
“你……”梅庵震惊,“还是跟二爷商量一下为妥。”
“少杉不可能会同意,告诉了他,谁也走不了。”洛筝道,“我来找您,就是不放心少杉。明天到了药堂,万一他反悔,请您务必拖住他,让少杉按时去码头。”
梅庵迟迟不语,内心十分矛盾。
“我想了一夜,只有这一个法子……”
“我担心六小姐的安全。”
“本就是我给少杉惹的这麻烦,自当由我承担风险……梅庵伯,老爷生前将这个家托了给您,您忍心让他们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