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喷火,说到最后几近哽咽。
冯少杉没有生气,抬起手,想给洛筝理一理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她头一偏,倔强地躲开。
“你说得都没错。”他垂手,叹息,“可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小的,这样做,除了让自己身陷危险,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你呢,你能改变什么?”
“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当初我以为只要自己不怕脏,就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即使我身上沾到污泥也值得。我为什么要跟日本人妥协,让他们从我这里拿免费的好处?因为他们手上有权,也许你会觉得利用这些权力很可耻,但它能救许多人,许多无辜或是为这个国家勇敢抗争的人。一条命,有时或许一句话便能救下来,可多数人只垂涎权力带来的好处,不敢或是不屑开口说这一句话......我想做那个敢为自己同胞说话的人。然而做起来才明白有多不容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我在泥潭里看那些人,日本人也好,汉奸也好,我想我真的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吗?我是不是已经跟他们同流合污了?最后谁能帮我分清楚界限?”
洛筝的愤懑平缓下来,眼前的冯少杉,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有抱负的冯少杉,可他的声音已是饱含倦怠。
“很多事,我想做却做不了,我希望能救每一个人,可我还是贪生,豁不出去,每做一次决定,我先想到的总是保护好家人。”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洛筝心如刀割,深切感受到他的痛苦并不比自己少。
冯少杉平静了些,又道:“祁静的事,我会想办法打听,但不能保证一定会把人救出来,因为这次不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我想,她也绝不愿意看见你被牵连进去——现在,跟我走,好吗?”
洛筝哭着点了点头。
“八嘎!”
羽田一脚踹在胡庆江心窝子上,他连连后退着,一屁股跌坐下去,憋着口气,脸煞白。
阿根不乐意了,挺身出来为兄弟辩护,“羽田先生,这个事情,你,你不好怪庆江的,是冯,冯少杉叫来了江口,我们才……”
他费着劲儿想解释清楚,谁知羽田在气头上,正无处发泄,不想这蠢货还主动往枪口上撞,他二话不说,拔出枪来便朝阿根一通乱射,阿根当场气绝。
胡庆江坐在地上眼睁睁望着这一幕,简直不能相信。但觉一股寒气由心里生发出来,瞬间又转为烈火,在血管里熊熊燃烧。
他突然爬起身,大吼着朝羽田扑去,身旁的两个兄弟眼看要闯大祸,慌忙冲上去抱住他。羽田也拿枪对准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想和他一起死?”
胡庆江扫了眼地上的阿根,脸抽搐着,忽然身子一软,哭了起来。
洛筝不知道冯少杉在虹桥路上还有这栋别院。
“才从朋友手里赁下的,谈生意时用得上,比外头那些场所清净,也安全。”冯少杉向她解释。
他带洛筝大略转了转。房子是二十年代的造物,英式风格,暗黄色墙体,红屋顶,有个露天小庭院和七八间房,拾掇得朴素干净。其中一间被布置成了书房,案上垒着一摞书,还有笔墨纸砚,看样子他待在这儿的时间不少。
“有时候忙起来就懒得赶回去,在这里住一晚,也方便。”
他们停在一个朝南房间门口,里面已收拾妥了,全是崭新的用具。
“你就住这间,东西全配齐了的,若是发现缺什么,问赵妈要。”
这里平时就两个仆人,男佣看门,女佣做些清洁工作。
“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谢谢,让你费心了。”
冯少杉瞧出她顾虑,又道:“这里只你一个人住,我晚上会回家。”
这么一解释,洛筝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他盯着她不响。
洛筝不好意思:“这样最好,别的没什么,就怕家里人误会。”
她一来,厨房也开了,人手都增加了些,那天稍后,她还见到了三个保镖,赵大海是其中之一,他依然讷言,洛筝见到他,心里是踏实的。
冯少杉怕她不习惯,也怕她一个人呆着多想,又把湘琴叫来陪她几天。
湘琴自结婚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她嫁得又风光,婆家很拿她当回事,说起话来干脆爽利,有老板娘的味道了。也不问洛筝的事,想是冯少杉关照过。她和洛筝说话,多是讲些家里的琐碎事,用烦恼的口气,骨子里还是愉悦的。
别院设施比洛筝原来的房子好很多,书房和卧室分开,文具应有尽有,随便她怎么用,然而洛筝总是忐忑,坐在台灯下,想想祁静,又想想宋希文,觉得自己这样享受简直是罪过。
她起身看窗外,不知何时云散了,月亮升在半空,一轮明晃晃的白玉盘。
洛筝走到院子里,空气干燥清冷。湘琴给她把羊皮大衣拿来,也注意到那月亮。
“明天一定是大晴天。”
算不算好兆头?
湘琴忽然转身,“二爷来啦!”
冯少杉直接从药堂过来的,晚饭还没吃。
湘琴说:“赵妈今天炖了一碗酱肘子,小姐动都没动,我还收着呢,热一热就能吃,再蒸一碗蛋羹,几分钟便好。”
冯少杉道:“弄简单些,我随便吃点就得了。”
湘琴去忙,冯少杉就陪洛筝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洛筝叹道:“今天好像过得比平时要长。”
“发生太多事就会有这种感觉。”冯少杉想她奔波受惊了一天,心里怜惜,柔声说:“困不困?早点休息也好。”
洛筝摇头,她是累,可上了床也睡不着,思绪始终乱糟糟的。
她想到个问题,“你是不是还找人跟着我?”
不然怎么会那么及时赶到?
冯少杉视线一低,“......也不是。祁静出了事我不放心才......赵大海说一直有几个人在你楼下转悠,羽田不会放过任何敲诈的机会,何况这一回的帽子很大,可以扣许多人进去。钱是小事,人到他手里会变什么样就难说了。”
洛筝心里感动,想一想,又紧张。
“他们会不会对祁静……”
“这你就别想了。想多了对自己是折磨。”
可洛筝依然愁思难掩。
少杉望着她,轻声道:“萱萱,人要学会看开些,尤其对自己不能把握的事,否则一天都过不下去......”
湘琴跑来打断了他们,药堂有个伙计来找冯少杉讨主意。
他不愿离开洛筝,道:“把他叫这里来吧。”
伙计进来,看见洛筝也在,说话便有些支吾,少杉道:“你直说,不妨事。”
“欧老刚刚又送了张单子过来,说是有些货要加,问咱们今晚出去的那条船上还有没有地方?”
冯少杉接过单子看了看,“吴先生怎么说?”
“地方是有,就只这些货的去向他把握不准,怕将来有麻烦。”
“东西也不多,你让吴先生给加上吧,欧老的面子总要给的。”
伙计答应着,匆忙走了。
洛筝听得出他们在谈论的都是走私货,忍不住问少杉:“日本人不查么?”
“都塞过钱了,即便查也就是走走过场。只要不运人出去。”
“还有运人的?”
“嗯,上了抓捕名单的人,别的路走不通就会打货船的主意,不是特别过硬的关系不会帮,一旦被发现,船主货主都得跟着倒霉。”冯少杉笑了笑,“你以前从不关心这些的。”
洛筝道:“你也从来不在家里说这些事。”
少杉心情忽然很好,这样的对话宛若两人依然还在一起似的。
月光笼罩在洛筝白净的脸上,她的笑容轻柔而朦胧。少杉一直知道她是美的,却很难形容。
他要她好好的,就像现在这样,永远。
第五十一章 :物是人非
一夜困乏不已,却迟迟难以入眠,好容易闭上会儿眼睛,又噩梦不断,折腾到凌晨方睡得安稳了些。
醒来时天已大亮,洛筝看了眼时钟,快九点了。她忙从床上爬起,湘琴正好推门进来。
“小姐你醒啦?早上二爷来过,你还睡着呢,他不让我叫醒你。”
“他说什么没有?”
“让小姐好好休息,别的没说什么。”
洛筝点头,取了衣服准备自己穿,湘琴赶忙跑上前,“我来!我来!”
“我自己穿吧。”这么久不让人服侍,洛筝早不习惯了。
“那我给你梳头。”
洛筝笑道:“也我自己来。”
湘琴无所事事,有些怏怏的,洛筝见状,便道:“麻烦你给我泡个热水袋,今天有点冷,等吃了早点我想写东西。”
“哎,好!”湘琴高高兴兴走出去,到门口又转身,“小姐,早点还是粥加白馒头吧?我跟厨房说了你爱吃清淡的。”
“嗯。”
洛筝在卫生间里洗漱,窗外传来鸟鸣,是几只鸫鸟躲在一棵香樟树里啼叫。这地方安静得像与世隔绝了一样,然而想到祁静,焦虑症又发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