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后门在一条弄堂的尽头,围墙上爬着一圈常青藤,雕花铁门紧闭,相隔数米远,便是高级住宅区,高高的围墙里透出一栋栋西班牙别墅的尖顶,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歌剧的声音,一句句洋文抛出来,不断上升,又迅速被黑丝绒般的夜空吸收殆尽。音乐是遥远的背景,近处唯有风声相伴。萧瑟的风不断由围墙隔出的窄道里扑来,站久了,只觉得腿冻成了两根柱子,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洛筝最担心的是宋希文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没有带手表,也不知道和宋希文究竟分开多久了,等待总是让人焦灼,哪怕短短一秒,也被拉伸得格外长。
也许他被麻烦缠住了,也许他跳入了一个圈套,洛筝细细回忆竹内的一言一行,心里的恐惧在不断扩大。
她应该跟宋希文一块儿去的,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兴许能帮上忙。
洛筝跺了跺麻木的脚,咬牙想,再等他五分钟,五分钟里宋希文再不出现,她就去找他。
她开始数数,数到两百时,视野里终于出现一个身影,轮廓、走路的样子都是洛筝熟悉的,她激动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赶忙跑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他沉着的声音给了洛筝莫大的安慰。
宋希文仰头望着教堂那道铁门,若有所思。
洛筝问他:“现在怎么办?”
“你能爬过这道门吗?”
洛筝稍稍惊讶,“不能走别的路?”
宋希文回眸看她,洛筝穿着一件蓝灰色羊皮大衣,里面又是裙装,看样子有点困难。
“走别的路可能会被人发现。”他抱歉地解释,“教堂前面那条路人多,晚上出现在那地方不惹眼。”
洛筝点头:“那就爬吧。”
宋希文道:“我先爬过去,在对面接应你。别怕,脚稳着就没事,你先看我的。”
他脚蹬在栅栏的缝隙里,一步步往上攀,为了让洛筝看明白,爬得格外慢。洛筝仰首时,正看见他豁开的西装里,白衬衫上有一块触目的血迹。
洛筝张了下嘴,但什么也没问。等宋希文翻过去,她立刻撩起裙装下摆,跟着攀越栅栏,动作超乎想象的灵巧,宋希文在那一边撑开双臂迎她。
“跳下来!我接着你。”
洛筝朝他扑了下去,忽然之间,两人便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现在相信,你小时候的确是个淘气的。”他在她耳边低声笑着说了这一句才松开她,然后抓起洛筝的手,“快走!”
第四十七章 :秘密身份
两人饭都没吃,一路走回宋希文停车的地方,上了车,洛筝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
“现在去哪儿?”
宋希文道:“去我那里可以吗?我得换身衣服。”
“行。”洛筝的心又怦怦跳起来,“你是不是......对竹内干了什么?”
宋希文沉默了几秒,说:“我杀了他。”
洛筝其实已经猜到,“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我本来就是干这事的。”他语气平静,与平时的油腔滑调判若两人,“杀汉奸,还有日本人。”
猜测得到证实,洛筝忽然觉得兴奋,血液里一下子充入许多气泡,身子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飞起来。
“你也是锄奸队的?”
“对不起,我的身份,谁也不能告诉,有纪律。”
洛筝体谅地点点头,“没关系,我明白的。”
“不过性质和锄奸队也差不多。”他又道。
“那么,你的确是东北人?”
“对,我是铁岭人。”
1931 年东北沦陷时,宋希文十九岁,和哥哥一起参加了抵抗部队,全家因此被日本人杀光,得到消息后,他瞒着哥哥独自潜入沈阳,伺机刺死了下令杀害他家人的日本军官吉原。
“去的时候我预备跟他们同归于尽的,但我哥带着人赶来,把我救了出去......也算是奇迹。”
“你不是说你哥哥是神枪手?”
宋希文笑笑,“你还记得?”
“......那天在一品香,就是他吧?”
他不吭声,等于默认了。
“如果我说错话,他会真的开枪?”洛筝想起宋希文奔上楼来时惊恐的目光。
他没法沉默了,低下头,轻声说:“是欧老去告诉了他,欧老不知道我哥是阎罗王脾气,为了保证我在上海的安全,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那么害怕,是对我没信心?”
“我不能拿你冒险……我跟欧老吵了一架,也跟我哥闹翻了,直到他答应不再动你的脑筋。”他苦笑一声,“我哥对我很失望,在他眼里我想必不合格。”
“怎么会,你身手那么好。”
“干这行不能有感情。”
洛筝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是人怎么能割舍得了感情?”
宋希文朝她感激地一瞥,“对不住,屡次拖你入这种危险。”
“我愿意的。”洛筝想了想说,“如果有一天你暴露了,我会掩护你。”
宋希文笑起来。
“你不信?我是认真的。”
“我信。”宋希文说,“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小祁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也在做一些事。”
洛筝忐忑,“和你一样?”
“那没有,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报刊新闻一类有关。”宋希文顿一下,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宋希文在东北获救后,哥哥担心他再鲁莽行事,便向上面作了申请,很快安排他到广东参加要求极为严格的特殊训练,此后他便以广东为据点,秘密辗转在数地执行任务,直到五年前被正式派驻上海。
洛筝问:“你认得竹内?”
宋希文摇头,“我再没回过东北,竹内既然说在沈阳见过我,他应该就是吉原身边的士官,他认出我会是个大麻烦,必须干掉他。”
洛筝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早就把你的身份告诉别人了呢?”
“应该不会,否则我还能这么安生地在上海待着?”
他说得轻松,其实是不想让洛筝担心。
眼前浮起竹内不断拨号的场景,几乎可以肯定和自己有关,而且宋希文已经猜到——竹内是在给羽田打电话。
“凶手拉开电话亭的门时,竹内君很可能回头看过,但他没来得及呼救便给杀害了。”
电话亭旁,羽田正听古川分析案情。
“凶手用的是一把小尖刀——这种刀子方便随身携带,致命伤在咽喉部位,差不多是当场死亡。”
古川忽然从背后抱住羽田,手往前一探,在羽田喉咙上利索地一抹。
“整个过程应该就是这样。”
“之后呢?”羽田问。
“凶手在杀害竹内君后,将他身体反转,从电话亭里拖出,顾虑到路上有行人,出了电话亭后,我猜他必定会改成搀扶姿势,就好像准备送一位醉酒的朋友回家,这样做不容易引起路人注意——你们来看!”
他引导众人从电话亭往法桐树下走,一路上都有断断续续的血迹。
羽田仰头,双手叉在腰间,“那么,凶手是在电话亭里杀了竹内,又把竹内的尸体拖到这棵树下,然后逃走了?”
古川点头,“我认为是这样。从他进电话亭,到把竹内扔在树下,前后不会超过三分钟,干净利落,是个很有经验的杀手。”
“你认为会是谁干的?”
“从杀人手法上看,和去年重庆在上海实施的几起恐怖暗杀一致:都是刀子,都是割喉,一刀毙命。据此推测,很可能是蓝衣社在上海的残留分子做的。”
羽田转头去问案发所在地巡捕房的一名侦探,“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
那侦探忙道:“也不排除是萧萧事件引起一些激动的情绪,竹内先生很可能因为言语不当而被当成了发泄对象……”
羽田不同意,“竹内刚到上海,身份很隐蔽,他又会说流利的中文,不论是蓝衣社,或是那些激动的中国人,怎么会留意到他?另外,竹内被杀前正在打电话,他是要打给谁?”
古川道:“这个可以查。”
羽田点头,“电话是关键。”
他一直疑心竹内是想打给自己,昨天傍晚他和吉野去沪西办案,九点方回,办公室里一度无人。
如果他的确是打给自己,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羽田不信竹内的被杀是偶然事件,一连数日冥思苦想,把竹内在上海的人际关系翻了个遍,试图找出替好友复仇的蛛丝马迹。
有天晚上,他去吉祥饭店会客,走在回廊上时,记忆的引线忽然被点燃——
“这人是谁?”
“一条泥鳅——你认识他?”
“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是那天晚上他和竹内的一段简短对话,而那条泥鳅——正是宋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