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静朝她使眼色,不想她多说,然而萧萧更好奇了,一再追问,宋希文和洛筝脸上渐渐都有了尴尬之色。
祁静正想岔开话题,赵昌忽然说:“是因为张龛仪那事吧?”
算是一语道破了。然而萧萧竟然不知道,等听明白了,眼睛对赵昌一瞟,“你倒什么都清楚。”
“顺便。”他笑道,嗓音压低了。
萧萧便向洛筝道歉,又说:“你一定要原谅我,不知者无罪。”
洛筝笑起来,“没什么,都过去了。”
宋希文给安排坐在她旁边,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沉默,于是一张桌子成了女人的世界,他和赵昌只是摆设。
萧萧屡次提到洛筝不受胁迫,死不签字的行为,大为称赞。
“别提了。”洛筝的心情要比她想象得复杂。
宋希文冷不丁插嘴,“可见看着柔弱的不见得真柔弱,看着刚硬的也未必真刚硬。”
“你是说人吗?”萧萧问。
“一切事物,也包括人。”
洛筝略略一怔,宋希文这句话竟与她刚才所想完全契合。她朝萧萧望过去,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正荡漾着笑意。
散席后,萧萧随赵昌走了,宋希文陪祁静和洛筝到门口,道:“小祁你送送聂小姐吧,我先告辞了。”
祁静急,“哎,你怎么回事啊!”
“我想聂小姐不见得愿意我送。”他眼睛不住朝洛筝瞟。
祁静哭笑不得,“宋先生什么时候脸皮变这么薄了?”
洛筝微笑站着,看他表演。
“我姐才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呢!况且我约了人,你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家?”
“那......不知道聂小姐……”
洛筝说:“那就谢谢宋先生了。”
在车上,宋希文又道:“对不起,今天我不该来。”
洛筝失笑,怎么每个男人似乎都对她有一肚子怨气呢!
“是我抱歉才对,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对你。”
他脸上的神情难描难画。
“你屡次帮我,我却因为一时不快要与你划开界限。事后想想,非常惭愧。”
宋希文大约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嗓子眼里像有东西梗着,好一会儿才能说话。
“那么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吧?”
“是。”
“那我还能去看你吧?”
“……可以。”
宋希文扭头,飞速扫了她一眼,她看见他眼里有光,且从未如此璀璨,她心里也有什么地方被点亮了。
汽车开得飞快,像卸掉了千钧重担。洛筝能体会到宋希文的愉悦,如她自己正感受到的一样。以柔克刚。她想,和解才是消弭矛盾的终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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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表白
夜如约而至。
月亮刚爬上树梢,晚风轻轻摇曳着树枝,银辉所到之处,白昼的躁动仍在隐隐浮动,唯有最顶上的夜空,阒寂无声,纯净如墨色丝绒。
洛筝点上油灯,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发呆。敲门声乍起,轻柔而有节奏,带一点点怯意,又仿佛在试探是否有人在家。
她打开门。
宋希文单手撑着门框,脑袋低垂,叩门的手举在半空,耳朵想来是竖着的,聚精会神留意门内的动静。这是两人和解后他第一次上门,神情是警惕的,担心洛筝随时改主意。
一个刹那,他们忽然面对面了,离得那样近,他所有的处心积虑都来不及掩藏。
“在家呢?”他笑着说。
洛筝也笑了笑,“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
他轻轻咳嗽一声,“我可以进去么?”
洛筝给他让路,留意到他的脸微微发红,应该喝了不少酒。
她倒了杯茶给宋希文,茶卤是常备着的,凉了就兑点热水进去,她到夏天也喜欢喝温热的水,容易发汗。
宋希文先坐着看她倒茶,等茶杯递到面前,他却又站起来,走到阳台里去了,跨出去时不留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他及时扶住门框。
凡事有其内在的连贯性,脱节后再续上,总难与之前保持一致,更何况他心境确实变了,这熟悉的地方如今处处透着陌生,他觉得自己粗手大脚,简直难以伸展。
已是初夏,借着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仍能看到阳台上的植物欣欣向荣。
“噫,你换了两盆花?”
“前面两盆兰花都死了。”洛筝走出来告诉他,“就换了这两盆蟹爪兰,说是好养活,花开得也不错。”
“兰花是不好养。”
宋希文两臂反撑在水泥栏杆上,脸朝窗户,与洛筝交错相对,即使和她说话也没有转过头与她对视。
“最近在忙什么?”
洛筝道:“不忙,只是暂时不想写,就常出门逛逛去。”
她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薄绸旗袍,抱着双臂,脸上笑微微的,神色是安静的,更衬得对面的人心浮气躁。
“别总一个人出去。”他低声说,“我担心你。”
他眉宇间还含着一丝余悸,洛筝有些感动。
“没关系,那样的事总不至于一再发生。”说完自己也笑,又道,“我都拣白天出去,稍微有点危险的地方都不涉足的。”
她想让他放心,宋希文仍然低垂着脸。
“你在里面那几天,我想了许多办法,可每个人给我的答复都是不行,通融不了,说问题严重……我觉得自己没用,怕再也见不着你……”
他眉峰剧烈颤动起来,洛筝抬眸瞥见,心头不觉一震。
“我不是好好的。”她轻轻地说,安慰的语气,又有些忐忑,她不愿欠人情,尤其是感情,太沉重,她承受不起。
宋希文却忽然笑起来,他飞快瞥了洛筝一眼,目光重又收回,盯着窗楹,自顾自说:“那时候我和自己作了个约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能活着,我一定要对你说一句话……老早就想和你说的......”
他忽然走近,握住洛筝的手,她掌心冰凉,而他却是滚烫。
“洛筝……”他不再喊她聂小姐。
“别说了。”她温柔而坚决地制止。
“我喜欢你。”他还是说了出来,脸微红,不敢看洛筝,完全不是花花公子的腔调。
洛筝丝毫不怀疑宋希文这一刻的真心,但她依然是克制的,这些过程她都经历过,浓烈、甜蜜,让人心情飞扬,脑袋发晕。可爱情总是一时的,最终逃不过无奈,成为难以割舍的牵累。
宋希文用力握她的手,近乎蛮横,声音却反而低下去,有一股潜藏的力量。
“我要你知道,这句话,我头回说给一个人听……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说这样的话。”
他看了看洛筝,她神色平静,一丝心慌意乱的痕迹都没有。他不敢流露出失落。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也知道你心里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我也安心了。”
“我知道了。”洛筝说着,想要将手从宋希文掌心里抽出来,他不放。
他巴巴地望着洛筝,渴望她再说点什么。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洛筝仰起脸问。
宋希文愣了一下,笑笑说:“还真不少。”
忽然起了一阵风,拂过他的脸庞,顿时有些醺醺然,头重脚轻似的,他自己摸了摸脑门,滚烫,也不知是酒劲发作,还是内心翻腾的缘故。
洛筝也察觉了,劝道:“进去喝点茶,会舒服一些。”乘机抽出了自己的手。
宋希文唱了这一段独角戏,洛筝始终也不表态,他内心煎熬如烈火,但也只能老老实实陪她坐着。
来之前,他与人约了饭局,席间喝掉两斤黄酒,忽然脑子一热,仗着酒胆上了这门。此时酒劲发作出来,先是头昏,后来又想吐,幸好忍住了,一张脸却变得煞白。洛筝见他这样,有些着慌,把床理了一理,坚持要他上去躺一会儿。
他一腔热血终于有了宣泄之地,乘机问洛筝要这要那,还抓住她的手,说了不少昏话,洛筝只是含糊应着,像哄孩子,见他难受就用毛巾给他擦擦额头。
自己说了些什么,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因此也更加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他活到二十八岁,一直拿得起放得下,以为什么都看开了,谁知终难免俗。他本打算把这些话永远埋在肚子里的,可那是清醒时候的打算,人一醉,所有的不甘便全涌上心头。
宋希文是被热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棉被,后半夜还是有寒气。
洛筝坐在椅子里,竟趴着睡了一晚上,全身裹得层层叠叠,大约冷,把能找到的御寒物全披挂上身了。
他一阵懊恼。悄悄下床,脚上仅着袜子,猫似的不发出一点声响。走到洛筝跟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想抱她上床,却无从下手。
也许他一触到她她就醒了,会以为自己在动什么念头?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却鬼使神差在洛筝身边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