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_兰思思【完结】(44)

  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她并不像原先以为的那么软弱,哪怕这坚强仅仅是愚蠢的表现。

  羽田大致对了下数目,对夏臻襄笑道:“冯太太也是硬骨头,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只好又让冯先生多费这一箱子钞票。”

  夏臻襄也只是笑,摇摇头。

  “光一个签字就值一箱钱,冯太太这只手真贵!你们中国人喜欢给贞洁烈妇立牌坊,倒是可以考虑给冯太太立一个,不过听说她和冯先生离婚了,不知道冯家给她立了会不会被人笑话。”

  吴梅庵嘴唇抿得紧紧的,羽田斜睨着他,“你不服气?”

  “服气。”梅庵低声说,“太太从小没吃过苦,不懂外面的规矩,让羽田先生受累了。”

  夏臻襄对他道:“你回去跟冯先生说,有羽田先生在,冯太太很快就能出来,叫他放心。”

  羽田道:“那也难说,吉野君的脾气你了解的,听说给冯太太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我的人拦着,冯太太这会儿恐怕已经香消玉殒了!”

  夏臻襄正色道:“冯先生给钱爽快,那是因为觉得还有盼头,如果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一准也得翻脸,真闹开来,这场官司特务处未必好收场,羽田先生也劝劝吉野,凡事适可而止,不要把人逼急了。”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羽田转身对吴梅庵道,“你们冯先生喜欢走远路,如果早一点跟我合作,冯太太也不用进去受罪了!”言毕哈哈大笑。

  夏臻襄与吴梅庵一起走出来,他摇摇头叹口气,安慰似的说了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门哐啷一声响,洛筝悚然抬眸,两个狱卒一前一后进来,她想,是来收拾她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折磨人有许多种方式,一枪崩掉其实是最仁慈的。

  那两人给她开了锁,带她出去,洛筝忐忑,问:“去哪儿?”

  心里知道问了也没答案的,他们这里一向如此。

  其中一个回头瞟了她一眼,要笑不笑地说:“你命好,放你走啦!”

  出了门,就看见对面街上一前一后停着两部汽车,祁静和宋希文同时向她走来,洛筝朝远处望了眼,还是那两个保镖,她知道冯少杉一定在车里坐着。

  祁静先到跟前,激动之下,一把抱住她,“你终于没事了!”松开了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检验物品一般。

  宋希文没说话,只望着她,几日不见,他居然不修边幅起来,嘴边一圈胡茬。

  “我听说你跟那个叫吉野的混蛋闹起来,差点......吓得我!哎——宋先生,你怎么一声不吭的?”

  宋希文清了清嗓门,低声说:“人没事就好。”

  洛筝再朝远处的车看一眼。

  祁静道:“是冯先生,这次多亏他,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过去能说什么呢?谢谢?他绝不会为听她一声“谢谢”专程跑过来,然后呢,跟他走?

  她摇摇头。

  祁静很有些意外,用力咬着唇,想说什么,但宋希文道:“上车吧!”

  说着开了车门,洛筝先坐进去,祁静只得跟着也钻了进去。

  吴梅庵与冯少杉并排坐在后车座上,前面那辆车驶走了,他没敢扭头问,只是陪着静默,约摸过了两分钟,才听见吩咐,“回去吧。”

  声音是平静的,但带着明显的落寞。

  这回是真死心了吧?吴梅庵心想,同时也有些愤愤,对洛筝。

  “我们找了许多人,可都没用,还是冯先生面子大,应该也花了不少钱。”祁静感慨说,“想不到离了婚还这么帮忙,以前真看错了他,姐姐,冯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刚才真该......”

  宋希文用力咳嗽,祁静便不说了,扭头看看他,那人正一脸不自在,低着头,只管喝酒。

  “你少喝点吧!”祁静夺过他的杯子,“今天是怎么了,连话都没有了,人出来应该高兴才对!”

  这是在洛筝的寓所,三个人买了熟菜和几瓶酒,从下午喝到现在,天黑得浓密,像用一块布给遮住了。

  洛筝说:“你们回去吧,一会儿可能下大雨,路不好走。”

  祁静问:“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洛筝笑笑,“我累得只想睡觉。”

  祁静把残羹冷炙都收拾了,一并带下楼,宋希文晚一步下去,站在门边,有点踌蹰,手抓着门框,欲言又止。

  他望着洛筝,第一次用那么温柔的眼神,今晚他话不多,可眼里全是内容。

  洛筝便说:“你放心,我没事。”

  宋希文并不愿走,但料想洛筝未必高兴——她早已温和而果决地和自己划清了界限。

  他猝然低头,“那,我走了。”

  “哎。”

  洛筝确实很累,然而又睡意全无,还没从牢狱之灾里恢复过来,每根神经都紧绷绷的,不时颤动一下。

  书桌还是她被抓走前的样子,她一点一点收拾。拉开抽屉时,看到自己写了一半的《凝视》,目光在稿纸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将稿子取出来。只翻了几页,忽然就看不下去,那里面装着的全是回忆。

  “想不到离了婚还这么帮忙,以前真看错了他,冯先生待你情深意重,刚才真该......”

  他坐在车里,车子静静地停泊在路边——那样子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洛筝用力关上抽屉,忽然泪如雨下。

  冯少杉应邀到夏家花园陪夏臻襄小酌,他屡次帮自己,开了口,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从命,这都是人情,只要借了就得还。

  “他们直接在南京找了个人接替姚梓谦,也不求名望不名望了,唯恐再生出事来。其实姚梓谦上台也不会有大作为,他家失势太久,上哪儿给汪先生张罗钱去?没人会给他面子了!”夏臻襄呷着酒告诉他。

  “杀他的凶手可查出来了?”冯少杉问。

  夏臻襄直摇头,“你说神不神?以往这种事总能留下蛛丝马迹,这回竟是一点瓜藤都揪不着,绝对老手干的!”

  “那羽田怎么跟上头交待?”

  冯少杉了解羽田,他绝不是善罢甘休的主。

  夏臻襄道:“查不出来能怎么办?侦办这案子的人手也换过好几回了,没用啊!羽田也坏,他给古川出主意,想从大厦居民里随便找个人顶罪,可这件事影响太大,外国报纸都报道了,开庭时那些洋记者都要求去旁听——纽约报的比尔是带头的,日方怕舆论不好,同意了,心里当然恨死比尔了。”

  庭审经过冯少杉已经从英文报上了解了,日方逻辑混乱,洋相百出,完全无法自圆其说。

  “没办法,只能放人。你想想,如果真是重庆派人做的,看到这种审案经过岂不要笑死!军部被搞得很被动,只想让事情赶快过去,没人再愿意碰这案子,现在南京方面新人都已经上台,就更没人关心了。哎,又一桩悬案!”

  夏臻襄举杯哀吟,放下酒杯时,盯着那里面望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求索自己的命运。

  “我们这些人,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冯少杉感觉自己又朝深渊迈进了一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陷进去的吧,哪怕初衷绝非如此,只要上了这条路,便会身不由己。

  他连喝了几口酒,努力打消掉徘徊在心头的那点黯淡情绪。

  “羽田怎么权利这样大?”他问夏臻襄,“特务处好像尽是他的市面。”

  “呵呵,他才来上海时就办过几个漂亮案子,先是清共,后来又打掉了几个重庆分子,积攒了资历,所以能说上话。他们里边分好几个组,他那个组的头头常年在外,他等于半个组长,所以行动上比别人更自由些。”

  “他上司是高桥?”

  “对。”

  冯少杉沉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见过面没有?”

  夏臻襄摇头,也有些遗憾。

  “战前日本人先后往上海派过好几批情报人员,藏身在各行各业,对这里的情形了若指掌。等到开战后,有不少人升了官,高桥也在其中,他是帝都大学出身,所谓的精英分子,但他似乎对伪装上了瘾,领了官职却仍维持表面身份。他喜欢在幕后指挥,有事打电话,难得现身的,可能也是怕身份败露。”

  “真是处心积虑。”

  夏臻襄苦笑,“谁说不是呢!别人骂咱们汉奸,可大时局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无非混口饭吃——不说了,来,喝酒!”

  第三十四章 :和解

  洛筝去看祁静,一进门就被呛到咳嗽。祁静正喝着咖啡冥思苦想,指间夹烟,满屋子烟雾缭绕。洛筝夺下她手上的烟,揿灭。

  祁静是个不错的编辑,但一到自己写故事便思路阻塞,下笔艰难。每到写不出时她就抽烟,烟缸满得都快溢出来。

  “我找灵感呢!”她笑,神色里带一点点无赖的娇憨。

  洛筝道:“灵感可不是抽烟抽出来的,写东西心要静,心静了,你寻觅的那些感觉自然就会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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