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
“你,喜欢他?”
祁静笑了,“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日本人的。”
她的语气更像宣誓,而非陈述事实。
洛筝回去时,冯少杉已在等她。车停在巷口的路边,两名保镖候在车前,一见她过来便去开门,须臾,冯少杉从车里钻出来。
“都办妥了,人过两天就能放出来。”
洛筝岂止是感激。
“你打个电话来就行了,何必跑这一趟,等很久了吧?”
他笑笑,问:“上哪儿散心去了?”
洛筝说了去育婴堂帮忙的事。提到孩子,两人一时沉默,曾是彼此共有的痛,后来又变成洛筝一个人的。
“我得赶紧去告诉奶妈一声。”
少杉忙拦住她。
“我来的时候她刚巧也在,我找了辆车直接送她回嘉定了。”
洛筝再次道谢,又问:“疏通起来不容易罢,那些钱够用吗?”
她尤其怕少杉掏腰包资助她们。
“足够了。只是找人颇费了些周折,让你多等了几天。”
“上楼坐会儿吧。”洛筝心知欠他太多,主动邀请。
少杉却还有事,见洛筝放了心,便翩翩然走了。这是他一向的做派,帮了人绝不居功自傲,更不愿据此谈条件,洛筝却恨不能立刻还他的情。
过了几日,少杉又差人归还了洛筝交给他的那些财物——奶妈的当日他就还了,怕洛筝推拒,所以延了些天。
洛筝默默地把东西收好,不然还能怎么办?
从表面看,她简直毫无损失,奶妈也是。可都是有代价的,这代价以后全得由她来偿还,除非她决心做一个厚颜的人。然而她哪里有选择,明知找他必是这样的结果。
奶妈难道不清楚?人情都是债。她朝着窗外的不知是谁冷笑两声,算作对心底羞愧的掩饰。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并不总能带来愉悦,有时是负担。
出嫁前洛筝就掂量过,料定少杉对自己不至于差,只没想到两人感情会那么好,人人都说她福气,她自己也醺醺然,那时年纪小,不知道有句谶语叫“情深不寿”。
如果可以重来,她是否宁愿少杉对自己冷淡些?
第十四章 :《凝视》三
雨桐用小楷抄《圆觉经》,小环在一旁给她研墨,不时歪过头来看一眼,很是赞羡。
“小姐的字儿越写越好看了,难怪姑爷怎么都看不够。”
雨桐顿笔,慢条斯理蘸墨,嘴上道:“字写得怎么样和心情大有关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这字写出来才好看。”
小环听了抿唇直乐。
“你笑什么?”
“姑爷每天回来,见着我总有两个问题要问,头一个是,少奶奶今天忙了什么?还有一个就是,她心情好不好呀?”
雨桐也笑,“你都怎么回他的?”
“我就把小姐一整天干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给他听,姑爷有时候说,嗯,今天没淘气,有时候笑着叹口气,唉,又淘气了。”
“他说我淘气?”雨桐有些不服气,“他自己也没多稳重,你忘了前些天他把我一本书藏在衣柜里,害我好找。”
那本书还是小环帮忙才找到的。
两人正说笑,老太太身边一个叫秀兰的丫鬟捧着个布包袱进来。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环道:“正说姑爷藏了小姐的书让我们找呢——秀兰姐,你给小姐拿了什么来?”
秀兰笑道:“还小姐小姐的叫,进了梁家的门,可不该改改口了?”
她把包袱放在榻上,俯身解开,说:“老太太差我去张裁缝铺上看看给两位孙小姐的衣服有没有做好了,结果还没好,倒是二少奶奶的两件夏旗袍恰巧完工,我就给带了回来。”
两件旗袍,一件纯杏黄色,在扣饰旁镶缀着同色细珠子,另一件珠灰底子的,上面用淡墨勾勒出水墨荷花的图样。
小环怂恿雨桐穿出来看看,雨桐试了水墨荷花那件,初春时量的腰身,本以为会略大一些,不过裁缝很高明,竟是不松不紧刚好。
那两人都夸好看,雨桐笑道:“我挑这块料子的时候,一亭还说不会好看呢!”
秀兰说:“二少爷那是和你开玩笑,如果不好看,他就不会让你买了。”
小环说:“可不就是!二少爷老爱逗少奶奶玩!”
“这是在家里,他在外面办事可严肃了,一笑都不笑的。”
雨桐听了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让我给二少爷送东西时见过,他年纪虽轻,但药堂里那些伙计在他跟前都老实,半点不敢差池了,都说二少爷和老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稳重老成。”
雨桐觉得好像在听秀兰讲另一个人似的,嘟哝道:“我都没去过药堂,哪天我得看看去。”
一亭回来晚了,进房间时雨桐已洗漱完毕,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他到床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腿,“过来,小桃子。”
雨桐莞尔,放下书本爬到他身边,一亭将她揽到自己腿上坐好,双手圈在她腰间,像摇晃婴儿那么轻轻摇晃着雨桐。她的长发解开了,在脑后松散地束着。一亭鼻子贴着雨桐的头发,陶醉地嗅一嗅,有股好闻的苹果香,他一天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嗅中被蒸发掉了。
“今天有没有淘气?”
雨桐噗嗤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你像哄孩子一样。”
一亭笑道:“你难道不是孩子么?有哪个大人会爬到树上去,又会跌到水池子里?”
雨桐的淘气是暗地里的,不熟悉的人看她那文文气气的样子,只道是个端庄淑雅的大家闺秀,谁知背着人却是另一副模样。
那天一亭回家早,进了后院就问少奶奶的下落,小环苦着脸朝树上指了指,原来雨桐放的一只风筝跟老榆树的树梢缠一块儿了,拿竹竿子挑不下来,她又不愿惊动别人,就干脆爬上树去亲自动手。
榆树有两层楼那么高,一亭抬头看见树杈间站着的那个俏丽身影,不免心惊肉跳,又不敢高声责备,怕吓着她。
雨桐等把风筝解开了,让小环在下面接着,然后她一步一步往下面退,到半人高的地方,脚下忽然打滑,手又没抓稳,直接摔了下来。
一亭吓得脸色煞白,雨桐却一骨碌爬起来,没事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尘,还冲他笑。
另一次更惊险。
初夏一到,花园池塘里就多了不少小鱼小虾。雨桐无聊时喜欢蹲在池塘边玩耍。
为了显得自然好看,沿着池塘铺了许多板凳大小的石块,每一块都是活络的,雨桐在上面走动时不光脚下摇摇晃晃,身子也随着摇摇晃晃。
小环担心她摔着,在一旁提心吊胆,但雨桐胆子大,蹲在晃动的石头上,还敢俯身去汲水。
有条特别淘气的小红鱼不停地在她眼前晃,逗弄她,她禁不住用手去捞。
小鱼狡猾,怎么都不给她捞着,雨桐起了好胜心,见旁边有根芦苇枝,便歪身子去够,重心转移,脚下的石块也跟着倾斜过去。
小环吓坏了,大叫:“小姐留神脚下!”
但已经晚了。雨桐身子失衡,一只脚踏进了水里,眼看整个身子都要倒进水里时,突然有只手腾空出现,及时将她拉住。回头一看,是一亭,眼睛亮亮的,嘴巴鼓鼓的,好像很生气,又似乎嘴里藏着笑。
一亭将她拦腰抱起,雨桐听见仆人在远处笑,脸顿时红了,挣扎着要下来。一亭手臂用力,不给她得逞。
“快放我下来呀!”雨桐低声央求。
“不放,还淘不淘气了?”
“不敢了。”
“唉,总也不长记心。”
忽然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一亭这才松开了她。
“晚上再罚你。”
雨桐讨好地笑,“我给你多抄两张经书,可好?”
一亭笑着摇头,他对她的气总是攒不住,没多会儿就散了。
在他眼里,雨桐的零零总总都是有趣的,一个念头,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惹他发笑。雨桐不习惯了好一阵子,后来猜想他大约有点养宠的心理,这也未免看轻了她,莫非他对她的认识还停留在棋盘边那一对眸上?不过也没再和他闹别扭,一亭珍惜她,待她无可挑剔,尤其是自由,她读什么书,说什么话,从不约束她,已是很难得。
雨桐在梁家过得要比在谢家快乐得多,乃至于一些儿时心性也渐渐流露出来,唯独看见婆婆有点害怕。
有次她听到老太太评价自己:“看着闷声不响,说话做事和小孩子没两样。”
一亭笑着为她辩解:“是还不大,到年才满十九。”
“我十九岁都生下你哥了,这个家里里外外还得我操持,你媳妇都干什么了?”又批评儿子,“你这么宠太太也是少见,说出去会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