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哥，帅吧？”
女孩不置可否，脸上浮起云朵难以解读的表情。
云朵抬眸看了看女孩的头顶，那里有一团闪烁的银光，女孩的登录名时隐时现：莉迪亚。
莉迪亚长着一头卷发，有张复古的鹅蛋脸，眉目温和平淡，但眼睛非常漂亮。云朵见惯了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里的各种人工脸，莉迪亚的自然生动令她耳目一新，至少不会再有脸盲症了。
当然，云朵明白，莉迪亚只是某个现实中人的虚拟形象，或许和本人真实的样貌毫不搭边。
“说吧！你是来看我哥种土豆的，还是找我买数字画的？”
莉迪亚终于看向云朵，“你的作品呢？在那些房子里？”
她指的是附近那排平房。
云朵说：“那是我哥住的地方，想看我的作品？跟我走！”
莉迪亚跟着云朵往森林走，忽然问：“为什么你不接受匿名访客和隐身访客？”
云朵说：“我不喜欢被人窥视。”
“所以，宁愿让这里越来越冷清？”
“哈哈！我这儿从来就没热闹过——哎，你是怎么找来的？”
“偶然。”
云朵见莉迪亚无意说明，便挑眉点了点头。她悄悄调暗森林里的光亮，以便突出那些隐藏在枝叶间的作品。
光线暗淡下来后，林间多了几分阴森气息，但莉迪亚似乎并不害怕。
沿途，云朵不断地向莉迪亚展示自己创造的各种怪兽和猛禽，莉迪亚没有像有些客人那样一惊一乍，她对灰灰没什么兴趣，却很关注双头鸟，围着松树转了一圈，全方位观察着它。
“你画它有什么喻意？”
云朵说：“是呼玛鸟给我的灵感，你听说过呼玛鸟吗？苏菲寓言里的神鸟，类似我们的凤凰。”
“也叫天堂鸟？”
云朵欣喜，“没错！据说这种鸟从来不着地，一直不停地飞，最后在火中毁灭，又从自己的灰烬里重生。看见它的人会一辈子幸福。”
“天堂鸟可没有两个脑袋。”
“所以我画的不是天堂鸟，它的两个脑袋，一个象征天堂，一个象征地狱。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双面的，有正必有反。有幸福就有痛苦，有快乐就有悲伤。”
莉迪亚仰头，久久凝望双头鸟，默不作声。
“我带你进木屋看看吧。”云朵建议。
“里面有什么？”
云朵卖了个关子，“进去就知道了，但绝对不是冰雪公主之类的玩意儿。”
等莉迪亚踏上木屋台阶，来到自己身旁，云朵才推开木门，一条被锁住的恶龙忽然把脑袋伸了出来，凶狠地瞪着来访者。
莉迪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与恶龙对峙两秒，这短暂的两秒更加令云朵喜出望外，在莉迪亚之前的访客，见到这一幕后全都尖叫着逃跑了。
恶龙往后缩了缩脑袋，嘴巴猛然张开，吐出熊熊烈火。而莉迪亚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火焰是假的，伤害不了自己，她面不改色看着恶龙表演。
云朵走上去，一把将恶龙的脑袋推开，喝道：“老实点儿！回去睡觉！”
恶龙灰溜溜退回锁住它的地洞去了。
云朵转头，笑嘻嘻对莉迪亚说：“里面还有更棒的！你这么勇敢，肯定不想错过吧？”
莉迪亚缓缓步入木屋，纷繁的场景立刻在她视野里展开：长相怪异的精灵在窗台上打盹儿；吸血僵尸在一扇假门面前绝望地努力着，想要推门而出，尖利的爪子划过门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嘎声；雪白的浴缸里，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仰躺在里面，脑袋面向天花板，眼睛微合，一动不动……莉迪亚径直走向浴缸。
“她是谁？”
“不知道，随便谁。”
“她死了吗？”
“嗯，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可能性都有。反正我创造她的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莉迪亚朝天花板望了眼，“她的眼睛在看上面的什么，也许她死得不情不愿……说不定她在问，是不是真的有神。”
云朵笑，“你很会脑补嘛！”
莉迪亚表情认真，“所有造物都有存在的理由，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你作为创造这里的上帝，难道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云朵颇感兴趣地仔细打量莉迪亚，“你小脑瓜里问题真多，多大了？”
莉迪亚不逊地朝云朵瞟了眼，“你打听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作品。”
云朵笑起来，她还挺喜欢莉迪亚这个劲儿劲儿的个性。
“为什么你会创作这类作品？”莉迪亚的语气显然不是褒义。
“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不代表别人也喜欢，大众不能接受过于暗黑阴郁的风格，你又不是大师，这样走下去连肚子都喂不饱。对不起，我说话比较直接。”
“你说得没错。”云朵耸肩，“我也希望能靠这门手艺赚钱养活自己啊！可惜我不会画那些别人都爱看的。我试过，不行，脑子里空荡荡的，完全就是两个领域。我只会画你看到的这些。”
“你的灵感哪儿来的？”
云朵费劲地眨了眨眼睛，她不太爱讨论这种玄妙的话题，但莉迪亚是她的客人，而且云朵喜欢她。
她想了想说：“我脑袋里经常会蹿出一些奇形怪状的角色，而且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它们，能看清它们身上的羽毛、鳞片，还有眼睛里闪着的光。然后我坐下来，一笔一划把它们从脑袋里复制出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你很厉害。”
“谢谢！不过和我哥比起来我差远啦！他才是天才，能把随手得到的任何东西揉巴揉巴就整成一幅作品。他是我的启蒙老师，而且创造力远大过我……”
“可以看看你哥哥的作品吗？”莉迪亚不知为何，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他没留下作品。”云朵简短地解释，“十年前他出意外过世了。”
“对不起。”
“没事——我的作品基本都在这儿了，你有看上什么吗？”
莉迪亚问：“买下你所有作品要多少钱？”
“啊？”云朵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我全要了。”
云朵吃惊，不信这小丫头的信口开河，即便她家真有钱，估计也都在她父母账户上躺着呢，不是她能动得了的。
不过云朵不想跟她翻脸。
“听着，我很高兴你光顾我的农场，我跟你也挺聊得来，但说到买卖，对不起，你一次只能买走一件。”
莉迪亚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我有我的原则。”
“难怪你发不了财。”
“随你怎么说。”
莉迪亚思考了几秒，点头，“行吧，那我挑一件。”
云朵以为她会选“女神之死”，毕竟她俩刚站在浴缸前讨论了好一会儿，不过莉迪亚反复斟酌后，挑中了双头鸟。
新鲜出炉的作品，云朵自己还没来得及把玩个够就要出手，她难免心疼。
“你开价吧。”莉迪亚说。
云朵原打算标价三千，不过她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出手双头鸟，而且莉迪亚说不定口袋里真藏了不少零花钱。
“八千。”
莉迪亚沉默。
云朵窃喜，八成是嫌贵，“对不起啊！这件我不打折的，你可以试试别的，我给你打八折……”
“我给你八万吧。”
“啊？！”云朵再次以为自己听错。
莉迪亚重复，“我出八万，买你的双头鸟，我觉得它值这个价。”
云朵愣了会儿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我都没砍你价。”
“你这样容易被人骗。”云朵瞪着眼前这个未成年少女抓耳挠腮，“你不能喜欢什么就大把撒钱，你有那么多钱撒吗？你爸妈要是知道非骂死你不可。”
“他们管不了我……”
云朵恍然，“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觉得跟你特合得来，我妈当年也管不了我……”
莉迪亚有点不耐烦了，“你买卖到底还做不做了？”
“当然做！”
“那我付款啦！”
莉迪亚举起拟态信息终端，操作一番，云朵听到一声悦耳的“叮咚”，赶紧查看账户信息，果然有一笔进项等待她确认接收，金额是八万。
云朵按了“拒绝”，那笔钱立刻原路返回。
莉迪亚皱眉，“什么意思？”
云朵说：“意思是，我不是骗子！我只照我定的价格收钱，否则不卖！”
“你傻不傻呀？”
“我愿意！我虽然缺钱，但不是奸商，你也别充大头！”
莉迪亚叹口气，再次发起付款，这回金额总算对了。
云朵把钱收了，画作密匙立刻自动发给莉迪亚，她就成为了这件无法复制的艺术品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