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也坐了回去，生无可恋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短时间内不想再理她。
然而下一秒——
“唉！”一声叹息又蓦地从脑后响起。
“又怎么了？”
这么一扭头的工夫，迟了了已经从盘腿坐变成了葛优瘫，只见她躺在沙发里，手脚无力地垂着，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的玩偶一样蔫了吧唧的。
“经过这段时间对老人生活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个令人忧伤的现象。”她怏怏地说。
呦，令人忧伤？
周默镜片后的眼眸微微一闪，立马转过来面向她：“什么现象？”
——能令你忧伤？
当然，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不过他不说迟了了也听出来了，不咸不淡地斜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仰天又叹：“我发现，银发经济真的是前途无量，一片蓝海啊！
“就比如你这个养老机器人，现在就是国家AI产业的重点发展方向之一，AI应用+养老领域，我上网查过了，还是这两年重点大会的重点关注项目呢！
“可再看我们儿童相关产业，现在出生率越来越低，幼儿园都一茬接一茬地关停，我们这行业……未来堪忧呀！
“你说说，一个是夕阳人群，相关产业却是朝阳产业，另一个是朝阳人群，相关产业却前途未卜，这难道不令人忧伤吗？”
周默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听她说完，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
他是真没想到，她会说这么正式的话题。
“儿童绘本，发展不好吗？”他问。
“嗯……”迟了了又换了个姿势，“我们这行相比以前其实还好了。这些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重视孩子的启蒙教育，而且之前都是国外引进的儿童绘本占据市场主流，但这几年开始，更符合国人审美、文化和价值观的国产儿童绘本和绘本作家也在不断涌现。不过呢——”
周默鲜少听到她如此深入地讲自己的工作，此刻听得十分认真。
“行业发展和社会肯定是紧密绑定的，现在老龄化加剧，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一根跷跷板吧，老年人多，新生儿少，银发经济火了，儿童经济就走下坡了。”
“对于我们这行来说，这又像是自己的跷跷板，家长的重视、行业的发展是一边，出生率下降又是另一边，谁能扛过谁，谁又会占据上风，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居安思危嘛，目前总体的少儿图书市场，已经开始受到冲击了。”
周默听完，沉默不语。
“不过！”
就在他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面前这人时，迟了了又骤然精神抖擞起来：
“也没关系了！本来画儿童绘本就不怎么挣钱，大部分绘本作家都不单靠这个谋生的，就像我，平时也会画些插画、接些商稿呀！所以，就算它哪天真的发展不好了，也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干别的，反正有画画这门手艺在嘛。人类总是需要艺术的，不是吗？”
说罢，她冲周默眨眨眼。
周默忍不住勾起唇。
这话没错，人类，总是需要艺术的。
“不过，”她话锋又一转，脸色一冷，略带威胁地盯着周默，“你们做AI的，可不准抢我们饭碗，别再偷我们的画了！”
周默立刻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抿了抿唇，轻声反驳：“AIGC的锅，别让我们具身智能背，谢谢。”
第43章 这个给你
这天，周默正抱着电脑在家加班，迟了了再次登门。
当当当的敲门声与以往的有些不同，快节奏中罕见地透出一些焦急来。
周默从电脑后抬起头，扬声喊了句“进来”，便又低下头去，看样子是没准备起身迎接。
事实上，自从他把大门密码告诉迟了了之后，每次她下楼，他便再懒得给她开门。
对此，迟了了不止一次嘀咕：真是的，这是作为主人家对待客人该有的礼数吗？
不过这一回，迟了了没心思在意这个了，她推开门，还没进来就火急火燎地朝周默喊道：“周默，我家停水了！”
周默敲打键盘的手指一顿，抬眸看过去。
门口的迟了了显然是刚起床，身上还穿着睡衣，头上戴着个支棱着一根绿色小芽的发箍，头发乱蓬蓬的。
此时，那根绿油油的小芽也像是感染了主人的焦急一般，两瓣小叶子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了好一会儿，迟了了迷惑了，周默也迷惑了。
“我家停水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哦，”周默回过神来，低头准备继续工作，“我家也停了。”
迟了了一愣：“啊？”
“整栋楼都停了。”周默头也不抬地又说。
“啊？？？”
周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她：“你没看楼下贴的通知？”
“通知？什么通知？”
迟了了又一愣，仰头回忆起来。
楼下，贴的，通知……
嘶，好像——有那么点印象。
这两天下楼的时候好像是见单元楼的玻璃门上贴了张白纸，但——
“我没仔细看，说的什么？”她一脸无辜地看向周默。
“……”周默被噎了一下，“你们业主群里也没通知？”
对哦！
迟了了赶紧掏出手机，一边打开业主群一边解释：“前两天302和402的业主在群里吵架，还是大早上吵，叮呤当啷响个不停，吵得我睡不成觉，我就把群给屏蔽了！”
说话间，她已经找到了那条通知：
【尊敬的业主及住户：
您好！为保证居民生活用水质量……物业公司决定于x月x日（周六）对小区供水水箱进行清洗，届时需停水作业，具体停水时间为9：00-16：00，请各位业主……】
快速扫视一遍消息，迟了了呆滞地抬起头：“……要，停到下午4点？”
“嗯。”周默点头。
“可是我头发和澡都没洗怎么办？”
“那就忍一次吧。”
“澡可以忍，头发不能忍，我这发型要打理的！而且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周默微微眯眼看向她的脸上，随即摇头：“看不出来。”
摔！这是看不看得出来的问题吗？
迟了了急了，蹭蹭蹭跑进来，“啪”地一下双手拍在桌上，直接问：“周默，你储水了吗？”
这还用问？
周默偏头示意了一眼厨房方向。
迟了了面上一喜，立刻转身，又蹭蹭蹭跑进厨房。
几秒钟后，她再次欢天喜地地跑出来：“周默，借我点水呗！”
周默眉心一紧，向后撤身拉开两人距离，警惕地看着她。
“‘点’……是多少？”
“就……”迟了了眼睛贼溜溜一转，双手在胸前抱成一个圆圈，“这——么多？”
括成了满圆的双臂，当作计量单位来说可多可少，但周默却一眼就领会到了她所表达的意思——他昨天提前准备的几桶纯净水，放在一起，不多不少，就是这么大的范围。
“免谈。”周默脸上表情一收，无情拒绝。
然而迟了了怎会就此罢休。
她垂眸看着环围的双臂，眼睛眨了一眨，下一秒双手直接往上一抬，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心形。
“周默——”她拉长声音，“借我一点水吧！”
这动作实在有些暧昧了，周默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可等听到她的话，瞬间又如遭雷劈。
倒不是因为她是在撒娇，恰恰相反，迟了了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那腔调，竟带着几分虔诚，完全不是在卖萌撒娇，反而像是在……求雨？？？
没错，就是求雨的口吻！
“那是我留着做午饭的水，还有饭后洗刷用的。”半晌，周默无奈叹道。
这事好解决！
“我请你出去吃呀！”迟了了说。
周默顿感无力，抬手捏了捏鼻梁。
-
提前预备的几桶水被迟了了尽数拎走，一个小时后，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挎着小包再次来到801，像当初带袁周率小朋友出去玩一样，带着周默出门了。
今天，她穿了件绿色的泡泡袖上衣，下身搭一件白色的牛仔裤，肩上斜挎一个同样绿色的小包，被扎起一把的泡面头上还别了个胡萝卜发卡，整个人落在后面跟着的周默眼里，活像一颗活蹦乱跳、水灵灵的小白菜。
周默再低头看自己。
无趣的黑T和黑色长裤。
明明自己只比她大了三岁，可这一比却像是爸爸带女——
停！周默立刻掐断脑子里呼之欲出的念头，摇摇头将这胡思乱想甩出去。
可他刚放下这念头了，没走几步，便又迎面碰上了跟着奶奶出来玩耍的小茉莉。
小女孩一见迟了了便扔下玩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三三姐姐！”
等亲昵够了，小女孩又抬起头看向后面的周默，扯着甜甜的娃娃音，软乎乎地喊道：“周默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