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之前,她又抓过大白鹅的鹅掌朝手机挥了挥,好像周默真能看到似的,说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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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的亲生父母,都是工作极其忙碌、常年不归家的工种。
年轻时候,因为一次偶然邂逅,两个眼高于顶、在各自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人竟然一见钟情、干柴烈火,之后更是在那个还不算多开放的年代就干出了闪婚的事,结结实实震惊了当时的一众亲友。
婚后不久,两人就生下了周默。
然而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同样因为工作忙碌,婚后夫妻二人聚少离多,乍起的激情如同喷涌的火山,短暂的汹涌澎湃后很快便冷却下来,成为一块块乌黑冷硬、千疮百孔的岩石。之前恨不得燃烧彼此的激情迅速褪去,经过多年分居后,夫妻俩终于在周默十五岁那年离了婚。
因为无父无母自己又忙,加之周默的选择,没有过多撕扯,周默父亲便放弃了抚养权,于是周默跟着母亲生活,而因为母亲也无暇照顾,周默更多时间实则是跟着外婆长大。
不过这对于周默而言并没有多大影响,因为从他出生后不久,常年四处奔波的父母就已经将他放在了外婆家。父母离异后,他的生活该怎样,仍是怎样。
又过了几年,周默妈妈从一线退下来,工作虽说依旧忙碌,但到底不用常年在外了。相对安逸的生活节奏下,样貌过人、能力超群的她很快又有了新的感情生活。对方是个做私募基金的,还有一个比周默只小了几个月的女儿,便是袁月。
就这样,一个全新的四口之家组成了。
有了幸福婚姻的滋润,忙碌多年的周默妈妈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忽视和亏欠,准备着力弥补。
迟来的母爱还有没有必要?——对于这个问题,周默没有想过,也没有在意过。
“外婆是个中学物理老师,和她带的那些学生相比,她总嫌我性格太沉闷无趣,总说,如果我能跟她班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中和一下就好了。”
夏日的深夜中,城市的灯火若隐若现,突如其来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带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默依旧没有开灯,侧身睡在床上,通话中的手机被放在枕边,他就这样平静地说着。
“她是个性格爽快开朗的老太太,总是乐呵呵的,我从没见她叹过气,也没见她跟别人着过急,邻居家有小孩需要补课、需要照顾的,都会来找她。
“小学开始学写作文的时候,老师让写我的爸爸妈妈,我没什么可写,她就教我怎么拐弯抹角把她写成主角。
“其实,我去过游乐园。那时候荔安已经有好几家大型游乐园了,很多小孩都跟父母去过,外婆一开始没关注这个,我那时候又闷,也一直没跟她说。后来有一次,老师布置作业,题目是《记游乐园的一天》,我无从下笔,就草草敷衍了一篇,结果自然成绩不佳。
“外婆知道后,第二天就给我们请了假,带我去游乐园。
“一个小孩,外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游乐园里能玩的项目实在有限,可是我俩之前都没去过,所以对这些限制也就全然不知,踌躇满志地逛遍了游乐园,最后发现除了一些演出之外,能坐的也就是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了。
“我嫌旋转木马太幼稚,她嫌看着头晕,所以我俩最后选了摩天轮。”
周默还记得,排队的时候,外婆听到旁边来约会的年轻男女说,摩天轮升到最上面的时候许愿会梦想成真,便怂恿自己也许一个。但彼时的自己正处于对什么都瞧不上的年龄,闻言只说了两个字:“幼稚。”
老太太顿时乐得不行,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宁可信其有嘛!”又问,“你要许什么愿?今年你生日,让你爸妈一起回来给你过怎么样?”
“不要。”他说。
没说是不要许愿,还是不要许这个愿。
老太太却自顾自地说:“那我许这个!你想许什么你自己再想吧!”
那天后来,在摩天轮升至最高处时,害怕得像两只小仓鼠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祖孙俩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后来我上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平日里跟朋友参加过一些比赛,有一次,我把做的机器人送给了她,她很高兴,又说让我以后再努努力,给她研发出一个能帮她做家务、讲笑话,还能帮她看病的机器人。
“再后来,我出国读博,她很高兴,出发前几天就开始念叨,说自己真厉害,一把年纪了还养出个全额奖学金的博士。
“博士毕业后,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当时的教授邀请我进他的实验室,一起进行更前沿的AI课题,还可以组建自己的研究团队……我答应了。
“我跟她说,那边资源各方面都更好一些,可以接触到更多前沿的理论和工具,等我过几年回来,肯定给她造一台完美的专属机器人,照顾她、陪她聊天解闷,给她调理身体。
“她说,好,她等着。
“可是我失约了。
“第五年,她走了,也是高血压,也是突发心梗,在半夜里……”
说到这里,周默停顿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快静止了,他才突然又笑了一下:“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我是个虚伪自私、卑劣不堪的人。
“我一直在离开她,从上大学,到出国留学,再到留在国外工作。可是我又一直哄着她,告诉她我会回来的,还会带着送给她的专属机器人。
“我留在国外、研究养老机器人,说是为了她,可扪心自问,难道不也是为了我自己?她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机器人的陪伴,还是我的陪伴?
“养老机器人,说得冠冕堂皇,可难道不是为了我的自私?是我想偷懒、我想逃避照顾她的责任,所以便想去研究出一个什么狗屁机器人代替我来做这些事。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养老机器人的意义,真的是照顾老人吗?……还是为了像我这样自私的人,助纣为虐……”
……
一遍遍的自我诘问,让周默又一次陷入了茫然的迷雾中,他再次安静了许久,直到迷雾渐渐散去,他一点点回过神来,才发觉电话那头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你睡了吗?”他试探着问了句。
电话那边的迟了了没有反应。
周默自嘲一笑,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期待,也为刚刚交浅言深的失态。
算了,他想,虽然她真的没在听,可也确实如她所说,说出来,心里便轻了许多。
半支起身,他伸手探向枕边的手机,准备挂断。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手机的一瞬间,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
周默动作一顿,一动不动地看着通话界面上的那个卡通头像。
又过了两秒,那边终于传来声音,是小心的、犹豫的,又有点心虚的:
“……那,你想让我睡了吗?”
第37章 道心崩塌
周默定定地看着那个头像,几乎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周默?”
半晌,对面迟了了见他没动静,又更加小心翼翼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周默蓦地笑了,手一松又倒进枕头里,抬手盖住眼睛,胸口微微震了两下,唇角扬着难以自抑的弧度。
“你不是说很困了吗?”他问。
这话就有点对自己出尔反尔的指控了!
迟了了顿时来了劲,连珠炮一般说道:“哎,你知道我坚持得有多痛苦吗?本来就困,你声音又这么助眠,我都闭上眼眼看要睡着了,结果你一提袁月,我又醒了!”
周默无处抵赖:“……是我的错?”
“我原谅你了,”迟了了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钻了牛角尖!属于遭遇重大冲击之后的自我怀疑,嗯……用那些仙侠剧里的设定来说,就是‘道心’——咔嚓,崩了!”
周默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什么‘道心’?”
“就是那个,”迟了了思索了一下措辞,“个人信念?按你的经历来说,就是你之前很坚定地在追求你的目标,研究那个养老机器人对吧——别说,这个好像还挺有意思的——可是你外婆的过世,我猜测这中间还有一些其他人的声音,总之,你脑子突然想岔了!觉得自己之前追求的都是,嗯,狗狗放屁!
“而且你不仅否定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做的事的价值,甚至还进一步否定了自己的人品!”
周默算是听明白了,可……
“难道不是这样吗?养老机器人所谓的‘进步’,带来的,不就是本该陪伴在父母身旁的子女的解脱?子女把一个这样的机器人送到父母身边,美其名曰‘孝顺’,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良心的不安,父母内心的真实需求,我们却装作没看到。”
“嗯……可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哦。”迟了了语气柔软,否定的话却说得一点也不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