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一声,侧过身去,“我也愿姑娘在上京能够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夜里风很大,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裘,还是能感受到几分寒意。少女已经走远,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远处的江水,一时间思绪翻涌,静得只听得见呼啸而过的江风。
翌日一早,林晚霁从睡梦中醒来,精神已好上不少。待梳洗一番后,瞧见厢外日头正好,便立在船头赏景。如此过了半日,终是瞧见船缓缓地停在了渡口。林家一众仆从卸下行李,轮番下船,便是到了京口了。
“姑娘,咱们也下去吧。”莺时见林晚霁正发愣,忙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好。”林晚霁回过神来,瞧见林延青与陆氏已立在渡口旁等候,于是提起裙摆,匆匆下了船板,小跑到二人身前,“让父亲母亲久等了。”
“跑慢些,仔细着脚下的路。”陆氏慈爱地看向女儿,“到京中不比扬州随性,万事都得小心些才是。如今到了京口,离城中还有些脚丈,咱们不急着进城,就先在此处歇脚,乘船多日你也疲了,便在这儿逛逛。”
待到众仆从收拾打点好行李后,陆氏与女儿便上了马车,林父与祝修明同乘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没过多久便到了城门口。待给守城的官兵查阅过文书后,终是到了京城的地界。
马车外喧闹非凡,能听到街井小贩的诸多吆喝声。林晚霁多日乘船,如今见了这么一番热闹,不禁轻挑了帘子,小心瞥着外边的光景。忽见街边一群人围着,时不时传来叫好欢呼之声,便来了兴致,将那帘子挑得更高了些,仔细瞧着那人群簇拥之处,原是有杂耍班子在表演。
“娘,你看,他们可厉害了,还有人在喷火呢!”
陆氏瞧着自己的女儿兴致冲冲的模样,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只得无奈笑道:“是有趣,左右你得注意些,这儿不比扬州无拘。快些放下帘子,改日你戴着帷帽,再出来看杂耍也不迟。”
虽说如今大乾民风开放,并未对女子有诸多苛责束缚,但毕竟乘着马车过闹市,又掀开帘子张望,自是打眼得紧。陆氏怕自己的女儿被有心之人瞧见,引来莫须有的祸端,自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而此时此刻,茶楼二楼包间的窗户旁正立着一名身量修长的锦衣男子,面如冠玉,端得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只是那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冷冽,叫人畏上三分;通身墨色的鹤氅衬得他身形笔挺,一双眸子如鹰隼一般深邃,更是平添了几分杀戮之气。
那男子瞥了眼街下,便瞧见了马车上掀帘雀跃的少女。一截莹白的手臂漏在外头,腕上环着一圈水绿的镯子,更衬得肤白如雪。再瞧见那姣好明丽的面容时,男子呼吸一滞,不断摩挲着手中的墨玉扳指。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附耳朝身侧的侍卫说了一句,那侍卫便飞快地消失在包厢里。
马车倏尔停下,林晚霁有些紧张地放下帘幕,问向马车外随侍的莺时道:“莺时,可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第3章
莺时瞧见茶楼里走出一袭墨色大氅的男子,身量高大,周身一股冷然之气,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只得小心翼翼地朝着前一辆马车随侍的管事问话。
一番耳语过后,莺时折返到二人的马车前,有些忐忑地回道:“夫人,小姐,管事说……镇国公府的萧世子偶遇老爷回京,特前来拜问一番。”
“萧世子?”陆雁容闻言皱了皱眉,“可是那位前不久击退北狄有功,被圣上封赏的萧小将军?”
林晚霁闻言,不解道:“那镇国公萧家,往日里也同父亲有所往来吗?女儿怎么从未听说过?”
“自是不相识的。”陆氏拧眉更重了几分,“便是安平侯林家,同镇国公府也并未有过多往来。”
陆雁容虽人在扬州,可到底陆氏商号的产业遍及京城,她对京中诸事还是有些了解的。那萧老国公曾官拜一品柱国将军,破西戎、夷州八百余里,战功赫赫;只是七年前一场战败身负重伤,自此便辞官卸甲,安心在京城的庄子上养病,整个萧家与诸多世家都鲜有往来。
“那位萧世子呢?”林晚霁忙问道,“我在扬州也有所耳闻,听闻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年纪轻轻便上阵杀敌,屡立奇功,是煊赫朝野的少年将军。如今怎得他回了京城,又怎得与父亲相识?”
陆氏摇了摇头,只是宽慰道:“我亦不知,只是镇国公府素来不是难缠之辈,与朝中势力也无波及,想来今日相遇也并非是何祸事。”
马车外,林延青看见一身鹤氅、身形修长的萧时衍,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时衍快步上前,认真躬身作揖道:“晚辈见过林伯父。听闻林伯父调任京城,未想今日有缘竟能遇见,来时匆忙,未尽礼数,改日晚辈定到府中拜见一番。”
林延青一时愣在原地,他与萧家素无往来,这萧世子怎么自称晚辈?萧时衍年纪轻轻便官拜了四品的明威将军,自己如今不过是从五品的翰林院编修,若是论品级,自己也受不得他这个礼。
见场面一时尴尬在原地,立于身后的祝修明轻咳一声提醒,林延青这才回过神来,忙虚扶道:“萧将军客气了。”
萧时衍直起身,抿唇道:“礼不可费。林伯父,您可还记得扬州知府贺家的贺子容?他少时便是在青崖书院读书考学,晚辈与他乃是知交好友,常听他讲起在扬州听林伯父讲学的日子,便觉心驰神往。子容爱戴的师长,晚辈自然也十分敬重。”
“原是子容那孩子。”林延青闻言,恍然大悟,这才开怀道:“子容勤敏好学,是个心性坚毅的好苗子,上届会试还得了二甲。听说如今正外放在冀州做官?”
“是,如今在冀州边陲上任知县。晚辈因常年在冀州戍边,故与子容常有往来,交情匪浅。”
林延青谈起自己昔日的门生,面上也多出许多笑容,不住抚掌道:“读书人就该如此。萧世子忠君为国,抵御北狄,保得一方百姓安宁,有当年萧老将军的风骨,实乃我大乾之幸啊。”
萧时衍闻言,只是拱手答谢道:“林伯父谬赞了。”
正寒暄之时,周遭的气氛也轻松不少。一名侍卫忽然拎着几包用油纸包成的点心,朝萧时衍道:“世子,您方才吩咐的莲花酥,属下已经买来了。”
萧时衍接过点心,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帘子已经放下,少女的面容已经隐去,可脑海中又浮现起方才的惊鸿一瞥,再次望向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他的心里涌起无限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萧时衍将手中的点心交给马车旁的随从,面上的笑意也让他周身的冷气柔和了些许:“林伯父,这是京中有名的钱记点心,晚辈想着伯父一家乘船北上,水路颠簸,如今初到京城,想必有诸多不惯之处。这莲花酥乃是扬州有名的酥点,若能吃上扬州风味,也可解一二分思乡之情。”
“太好了,他怎知我最爱吃莲花酥了!”林晚霁眼眸一亮,小声朝陆氏惊喜道。陆雁容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她只好垂头缩回角落里,不再言语,面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行船月余,船上的厨子并不会做淮扬点心,她本就馋得要紧,如今这萧世子与父亲的门生关系匪浅,又送来她最爱吃的莲花酥,她心中自然是欢欣雀跃的。
然而此时陆雁容闻言却皱了皱眉,若说是贺家公子在青崖书院的缘故,倒也是行得通的,只是到底林家初来京城,根基浅,与镇国公府怎会有所往来——怕只怕这萧世子别有用心,另有所求罢了。
可到底林家又有什么值得萧家所求呢?一来林延青不过一介翰林院文官,论身份也并非安平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来镇国公府本就贵不可言,萧世子又有军权在握,实在也无需攀附权势。
许是萧世子确是重情重义之人,与贺家那孩子交情匪浅,这才会主动同林家往来吧。陆氏这般想着,心下稍稍宽慰些许,他们如今无权无势的,也找不出什么理由让人家堂堂国公府世子惦记。
而此时站在马车外的林延青彻底傻了眼,只得让身旁的管事接过点心,再三言谢。
“不过是些吃食罢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林伯父可千万别见外。子容也有几年未曾见过伯父了,心中一直挂念着,听闻伯父入京,几次三番嘱咐晚辈千万要拜见伯父。今日实在匆忙,等伯父安顿好后,晚辈再携礼去侯府拜见。”
林延青又是一番感慨,萧时衍瞧见那管事已将点心递给后一辆马车随侍的婢女,这才拱手作揖道:“今日多有叨扰伯父,京郊围场还有些琐事处理,晚辈就先行别过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公务要紧。”林延青笑呵呵地挥别,又走到后头的马车旁,示意莺时将点心递给车内的二人,这才小声感叹道:“这萧世子真是个不错的,礼数周全,为人又忠义厚道。还有子容那孩子,日后定是有大造化的。”
“好了,”陆氏嗔怪他一眼,“几块点心就把你给收买了,我看合该给你买个点心铺面经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