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走水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众人抬头瞧见那怦然的火势,一时慌作鸟兽散去。
人潮逆流的冲击中,林昭蕙被人撞得散开了紧紧握着的那只手。
“晚姐姐!”
林晚霁有些吃痛地揉了揉被狠狠撞过的肩膀,正欲起身寻人,却发觉身侧混入人群中的许多流匪一齐摘掉帽子,从腰间抽出长刀来,一时间百姓们吓得四处逃窜,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一时叫她慌了神。
那方才的烟花……想必便是早有预谋的信号了!
林晚霁想到这里,登时睁大了眼睛。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很快便有一队人马冲到朱雀街来,为首的匪寇体格庞大,满脸横肉,面颊上一道刀疤贯穿了左眼,显得十分凶神恶煞。
马儿受了惊,推搡之间,林晚霁眼瞧着一个杏衣少女被人群推到地上,差一点便要落在那匹马的前蹄下。
待到看到那少女所戴的面具,林晚霁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是昭蕙!
来不及多想,林晚霁赶忙挤开人群上前,快步将昭蕙扶起。可刹那之间,那匪寇竟是弯腰将自己提起,粗暴地横扔在马上,一路冲出了朱雀街。
“姐姐!”
一阵天旋地转间,林晚霁被颠簸地视线模糊,只看得见马后扬起的尘土,还有那一盏被马儿踏碎在地上的、摔得四分五裂的玉兔宫灯。
第26章
劫匪的速度极快,骑着马一路冲出了闹市,林晚霁只觉得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身上传来的巨大的痛感叫她毫无动弹的气力。
刹那间,只见迎面撞来一袭黑衣的蒙面男子,一人一马,在巷口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那男子抽出一柄长刀,恰是那群流匪的武器样式,想必是方才从何人手中夺得。
电光火石间,他举刀向那为首的匪寇砍去,面上带着刀疤的头领抽出手来应战,一时将林晚霁松落在马上。眼瞅着就要被扔在地上,那蒙面男子疾驰而来,拦腰将她接过,横抱着放到自己马上。
见人已得救,他也并不恋战,调转了方向,往另一条小巷奔去。
那流寇见状,忙纷纷策马去追,可因着对京城地势不熟的缘故,很快便被黑衣男子甩开,分散着往不同的方向追去。
林晚霁方才天旋地转之间,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在巨大的翻转间早已失去力气,只得虚弱地匍匐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黑衣男子见二人已将流寇甩开,于是横抱着林晚霁跳下马来,扔了长刀,快步行到一驾无人的马车处,将怀中的少女小心地送了进去。
车厢里充斥了血腥的气息,车窗的榫架有些破了,想必不久前在此处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斗战。而此刻林晚霁顾不得想许多,眼见着黑衣男子亦跳上马车,心中不由得揪紧了几分,扶着窗沿努力让自己直起身子,虚弱地开口道:“多谢义士救命之恩……不知义士尊姓大名,可否将我护送回府……我乃是安平侯府的姑娘,若是安然回府,定有重金相酬……”
林晚霁忐忑地开口,不知对方是何人,也不知那群匪寇抓她到底是为何,于是便决定自报家门。这一来,自己与京中势力无冤无仇,只怕是戴着面具被人认错给抓了去;这另一来,她并不知眼前人救她的用意,若是以重金相谢,说不定尚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那黑衣男子并未说话,只是将覆在自己面上的面巾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绝冷峻的面容来。
林晚霁见到那熟悉的面容心下一惊,不敢置信地试探问道:“萧……萧将军?”
“是我。”萧时衍朝她郑重点了点头,抿唇道:“今夜朱雀街有流匪作乱,事发突然,误伤唐突了姑娘。”
上一世他正在西郊军营,并未听闻上元节京中有此事发生,想必是他与太子的所作所为,已经叫梁王慌了心神,改变计划了。幸好今日他早早地跟了过来,若是此时他不在……他不敢想,面前的少女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林晚霁轻轻摇头:“无事。还得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马车内的空间很是狭小,二人不由得被挤在一处,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时都有些静默无言。
林晚霁本欲抬头看他,猝不及防入目的是他挺立的眉眼,恰如两泓深潭。四目对视间,林晚霁为这极近的距离感到有些尴尬,二人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林晚霁咽了咽口水,目光顺着破开的窗门一角游离,巷子很是安静,能听见远处喊打喊杀的呼声,还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她的心不由得被狠狠揪了一下。
“流寇……他们怎么会来此处作乱?”林晚霁小心翼翼地开口。每逢灯会这种人潮涌动的年节时刻,京中的御林军应该都会早早城防戒备才是。
萧时衍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开口道:“只怕是这御林军中,早已混入了细作。今夜他们听到烟花声响,先派了一小队人马来,扰乱心神,因着姑娘你身着锦衣,一瞧便知是官眷,这才起意将你给掳了回去。”
“而此时御林军见状,定是会全力出动抓捕流寇,他们的目的便已达到——他们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头,目标便是微服出游的太子。”
“太子也在其中?”林晚霁有些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惊觉自己失言,忙捂住嘴,悄声道:“若是太子今夜也来了灯会,那群流寇是怎么知晓的?制定出这般周密的计划,定不是临时起意……”
萧时衍拧眉:“太子与梁王暗中争锋许久,此事只怕是梁王早就徐徐图之。不过你且放心,太子出游自有暗卫护佑,不会轻易叫他得逞。我叫人传信,此刻御林军已知晓他们的计划,正将全力抓捕那些后头作乱的流寇。”
太子是先皇后所出,虽早早入主东宫,但因外祖家在朝中并不得力,因此恩宠平平。而梁王比太子小上两岁,是继后卢氏所出,卢家乃是西陇武将世家,不仅手握兵权,也颇得当今圣上喜爱。因此为着夺嫡一事,太子与梁王早已在暗中图谋已久。
林晚霁有些惊讶萧时衍竟将这般重要的军情机密同自己讲,一时有些紧张,生怕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灭口,忙摆手道:“萧将军……我不是故意要听到你说的话……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分毫……还请你高抬贵手……”
萧时衍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少女惊慌的样子,见她害怕地把眼睛闭了起来,知晓自己说的话一时间吓到了她,不免有些哑然开口道:“……无妨。我本就是说给你听的,不用害怕,你又不是旁人。”
林晚霁闻言睁开眼睛,什么叫不是旁人?
萧时衍见自己一时口快失言,忙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努力解释道:“我是说……林侧妃毕竟是你的姐姐,东宫的事,你知道些也无妨。”
原是如此。林晚霁听到这里,在心中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提到自己的堂姐,林晚霁忽得又想到那个反反复复困扰自己的梦,梦中太子倒台,梁王继承大统,林家也跟着下狱……
如今瞧来,太子与梁王确实斗得水深火热。若那些梦是对未来的预示,那太子岂不是注定要输给梁王?若是太子倒了,林家也会受到波及,自己也难逃其中……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改变这一切呢?
萧时衍见面前的少女皱眉,似是在深思,知晓她还有诸多顾虑,便温声宽慰道:“林姑娘不必忧心。此刻外头正乱,不好贸然回去,等到御林军将那伙贼寇悉数擒拿,萧某必定护送姑娘安全回府。只是要委屈姑娘,在这马车上暂歇片刻了。”
“多谢萧将军。”林晚霁闻言直起了身子,认真向他行了一礼:“今日若非将军出手相救,小女只怕早已葬身贼手。如此恩情,他日必当备下厚礼登门答谢才是。”
“不必,擒拿匪寇,护送官眷,本就是萧某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萧时衍顺势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回绝掉了又一次同她相处见面的机会,不免在心中有些懊恼。
空气忽然陷入一阵寂静。
林晚霁并未再多想,只当是镇国公府素来深从简出,不愿多与人扰;加之萧时衍身负官职,今日一事也不好叫外人知晓。
她偏过头去,看向窗外那火势仍旧熊熊燃着,兵器相接的打杀声似乎离自己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近了,心下暗叫不好,忙转过身来问道:“萧将军,再过片刻,外头的追兵只怕是要赶来了,马车躲藏不住,该如何是好?”
车厢内的空间极小,她着急忙慌中扭头,手就这般扯住了萧时衍的袖子。四目相对之间,二人屏住了呼吸,鼻尖似乎是要碰到一起去。
林晚霁面上一热,有些尴尬地缩回身子,轻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
萧时衍被面前的少女猛地扑了过来,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空气中传来若隐若现的芍药香气,他的心中有如江海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