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仪背对着他,眼眸中划过一丝冷意。若非当今圣上年老体衰,她又铁了心要做娘娘,如何甘愿自降身价同梁王苟合到一处?萧时衍说得对,嫁到镇国公府,就算整死了萧家人又如何?萧家倒了,她也得不到好处,这样的报仇,算不上痛快,更对不起她这么些年的蛰伏。
只有当上娘娘,生下皇子,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无论如何,她这胎生下的,只会是皇子。
若是梁王继承大统,这孩子是梁王的血脉,又是他如今唯一的孩子,待到梁王登基后,她便是成了新君的后妃。她与梁王的仇在一处,定然不会放过太子与萧家。若是太子与梁王相斗,两败俱伤,她的儿子最终登上了皇位……新帝年幼,还不得她这个太后亲政?等到那时,她想要报复萧家,抄家夺爵,全族流放,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那可是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皇权,想到此处,薛妙仪变得莫名兴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
人一旦沾染上了权力,便会被欲望吞食,只会不断膨胀着自己的野心,再无收手的余地。
想到这里,薛妙仪面上爬起一丝笑意来,她故作娇柔地倚在梁王怀中,手指在他的心口打转:“冤家,我还不都是为了你着想?便是牺牲些也没什么,有我在陛下身边替你接应着,也方便你行事不是?不过——”
薛妙仪话音未落,抬起头来,娇嗔着望向面前的男子,一时软了语调:“你若是真有心思,也合该为我着想,等我平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才许动手。”
若是她这孩子尚未生出来,梁王便谋夺了帝位,她仍旧是先帝的后妃,主动权便交在了梁王手中;若是她这胎不保,孩子未能平安降世,梁王反目,她便不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待到那时,她一切的筹谋都白费了。
她与梁王是半路结盟,才有的这个孩子,彼此都不能完全信任对方,只有孩子,只有这个孩子,是她现下手中最大的筹码,无论如何,她都要平安把他生下来才是。
“这是自然,我怎么忍心伤到你一分一毫?”
梁王唇边也随之勾起一抹笑意,手指绕过她垂下来的发丝,不住地打着圈儿:“父皇如今身子不好,但倒也还算得上耳清目明,还不到那耳聋昏聩的地步。若是一时骤然暴毙,只怕会引得众人疑心。待你顺利入宫后,便常常伴在父皇身侧,给他的吃食中悄悄下入曼陀散。此毒无色无味,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待到那毒性慢慢侵入五脏六腑,你又诞下皇儿,想必到那时,父皇也该龙驭宾天,撒手让位了才是。”
梁王故作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女子,只是一双眼眸泛出寒光来,多出了两分暴戾的神色。他与太子斗了这么久,如今东宫又有了萧家军这样的助力,他几番行事都不成,若是再拖下去,只怕自己会落了下风。如今只有尽快行事,打得东宫一个措手不及……
父皇做了三十年的皇帝,如今应该也做够了,是时候给他让位了。他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谋害当今天子的凶手……
梁王的目光又回到怀中女子姣好的面容上,这个蠢货,如今这等时候跑来投怀送抱,自己又怎么好拂了她的意呢?等到她下毒害死了父皇,被人当众揭发,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做了那么多年的便宜郡主,如今能为他的皇位铺路,也算得上是她死得其所了。
只是可惜了这张脸,如同娇花一般的美人儿,心思却那般毒辣,他的后苑里可容不得这样手腕狠毒的妃嫔。
“那你可想好了,要怎么对付太子?这些日子你处处同东宫斗,可从没占到上风。”薛妙仪安静地倚在他的怀里,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些字句,仿若只是在聊些家常话一般。
“你放心。本王自是给我的好哥哥,备上了一份大礼。”梁王浑不在意地笑着,眸中满是狠戾的神情,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弑君之罪,也不知太子殿下,担不担得起?”
薛妙仪闻言,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二人一个阴鸷,一个狠毒,都是蛇蝎一般的心肠,只是各怀鬼胎,站在一处,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来。
第96章
万寿开宴,前来朝贺的诸多外臣命妇都在外殿听候,而一众皇室宗族和妃嫔皆在内殿用宴。薛妙仪虽并无皇家血脉,但到底是养在重华宫的郡主,所食用度与皇子公主无异,因而也坐在了内殿。
皇上与卢皇后仍在外殿接受着众臣的朝贺与献礼,她静静地坐在后首,一抬眼便能望见对面梁王对她投来玩味的眼神。身旁的梁王妃瞧着很是木讷恭敬,只是一味地垂眸敛目,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活像一樽木头做的菩萨。
接收到梁王那般兴味挑逗的眼神,薛妙仪只觉得喉头涌起一阵恶心,蹙起了眉尖,赶忙轻抿了一口茶水咽下,掐在袖中的指甲直往手心的肉里陷去。
快了,一切都要快了,不管是梁王还是皇帝,只要她忍下去,一定能等到事成的那一天……
过了不久,待到司礼的太监扯着嗓子宣祷,薛妙仪偏过头来,看见从殿外走进来一对身着朝服的夫妻,拖曳着长长的衣摆,一步步往上首的金椅走去。
皇帝也许是真的老了,他的背有些佝偻,身上的朝服极为繁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还要靠着身旁的皇后小心搀扶才能走得稳健。
他本就上了年纪,体虚身弱,又不肯遵从太医的嘱咐好生调养,一味地痴信术士所炼的丹药,也许刚服用时是能起些作用,只是到底丹药有毒性,时日一久,便渐渐掏空了他的身子。
卢皇后面无表情地扶着皇帝走上那高位,她是继后,比圣上年轻不少,鬓边钗着的九凤扶摇随着步伐的走动而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薛妙仪盯着那张寡淡无波的脸庞,只觉得和梁王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缄默,木讷。
这便是这座皇城里最尊贵的一对夫妻,不过是最平庸平常的两个人,穿上帝后的冠冕,便能轻易决定人的生死,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若非是这个昏庸无能疑心深重的主君,她父亲何会按兵不动,被包夹突袭的北狄人残忍杀害?她们薛家何至于惨遭灭门,留她一个孤女苟活至今?
她父亲死了,可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仍旧高枕无忧地坐在龙椅上,不过假惺惺掉了两滴泪,施舍给她郡主的名头,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踩着薛家的尸骨,这般心安理得地做他的皇帝?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啊,只要有了权力,就什么都有了。薛妙仪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小小的,如同金丝雀一般被养在笼中毫无实权的郡主,她想要往上爬,她想要更多。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殿下乌泱泱跪了一大片,随着帝后二人走入殿中,在龙椅上缓缓坐下,薛妙仪起身垂首,淹没在一众请安祝寿的声音当中。
“好了,都起来吧。今日算是家宴,诸位尽兴即可。”皇帝有些浑浊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他的声音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雄浑有力,眼睛布满了血丝,乌青的眼袋垂在松垮的皮肤上,嗬嗬地咳了两声,身体随之轻微地抖动着。
他比同龄人看着还要老些,尤其是坐在满头青丝的继后身旁,身形有些佝偻,早已不复往日帝王的威严。
早些年醉心权术,如今又痴迷寻仙问道的丹药,老皇帝甩手不问政事,两个正值盛年的儿子为着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朝臣们纷纷结党站队,都盼着等他撒手人寰后拥立新君,好得从龙之功的封赏。朝堂上的这些乌烟瘴气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他早已不想去管,索性每日穿梭在六宫各苑,靠着丹药在群芳丛中流连忘返。
朝中和宫中的众人早已心知肚明,圣上年老昏聩,不问政事,可谁敢说出来?便是有那等子死谏的忠臣,在薛妙仪看来,也不过是愚忠罢了。这便是皇帝,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再昏庸无能,又有谁敢忤逆?
薛妙仪想到这里,微眯起了眼睛,一双狭长的眼眸里迸发出野心勃勃的光来。
案前的菜色虽是精致,可再多的山珍海味堆砌起来,也觉得叫人了无生气。薛妙仪垂眸望着案上摆着的瓷碗,轻轻拿勺子搅了搅,看着勾过芡的汤羹漂浮在碗面上,如同搅动一波浓稠无边的死水。
未过多时,坐在上首的老皇帝面色发红,精神不济,连忙有内侍将他扶出殿外休息。薛妙仪知道,她的时机到了。
端给皇帝的那碗汤羹是她与梁王早就命人做了手脚的,那药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睡过去,无色无味,加之如今圣上本就身子不好,便是太医事后诊脉,也决计看不出任何异常来。
侍候皇帝的内侍太监也是梁王的人,自从她与梁王结盟后,许多事情都变得容易了起来。
薛妙仪本就坐在后首,如今悄然离了殿去,也无人发觉。她与那内侍的太监四目相对,朝他点了点头。此刻的老皇帝已然是昏沉入睡,整个人倚在内侍身上,宽大的龙袍也显得臃肿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