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并两步飞速走到院中,十分警惕地对那男子喊道:“喂,你是谁,入了夜还跑到我妹妹的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萧时衍有些无奈地转过身来,拱手朝他作揖道:“在下萧时衍,陆公子,多有叨扰了。”
什么萧时衍,没听说过。陆檀川嘴中仍是嘟嘟囔囔:“瞧你长得人模人样的,也像个正人君子,怎么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若是再敢在我妹妹院子里晃动,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啊,信不信我喊人来?”
“等等,你是萧……”
陆檀川正自言自语着,忽得猛然一下反应过来,手指着他,有些结巴道:“你你你,你就是我妹妹那个……”
“在下镇国公府萧时衍,陆公子,多有得罪了。”萧时衍仍是十分礼貌地朝他拱手行礼:“陆公子不必担忧,在下绝无不轨之心,只是想与林姑娘说几句话罢了。”
“哎唷喂,原来是萧世子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啊。只是萧世子在上京城只手遮天,难道在扬州,也想耍你的侯府威风不成?”
陆檀川语气并不好,出言讽刺道:“这可是错了。没见我妹妹都把门给关了起来吗?她就是摆明了不想见你,我也不知萧世子究竟是如何混进我这山庄来的,只是如今叫我给逮到了,萧世子还是打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吧。”
陆檀川一语未毕,还特意作了个“请”的动作,指向院门外。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只是那男子并未挪动脚步,而是一声不响地望向竹门。
“既然萧世子有话要同我说,那咱们便好好说明白了吧,也省得日后再有纠缠。”
陆檀川话音刚落,竹舍的门便骤然打开,露出少女一张清丽莹白的脸来。
“你你你……”前脚才逐的客,后脚便被林晚霁这般打脸,陆檀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跺脚:“不成不成,孤男寡女深夜相会,叫什么样子。你可是我自家妹子,我岂能放任不管?你们谈可以,你哥哥我得在旁边时时盯着,谁知道他……”
“不用了。”林晚霁丝毫不给他面子,而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面前的男子:“我与萧世子不过几句话要讲,况且世子为人端方,兄长不必过于忧心。”
“哎,好吧。”见林晚霁执意如此,陆檀川只好剜了她一眼:“那我便在此处守着,若是这小子敢对你做些什么,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陆檀川见雨势又起,只好快步走到檐下躲雨。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免抻长了脖子观望。
二人在小亭相对而坐。林晚霁收了伞,静静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眼眸无波地望向眼前有些无措伫立着的男子。
他的衣衫因着淋雨的缘故已经湿透了,瞧着很是狼狈。颀长的身影站在她面前,笼罩出一片阴影来。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萧世子,坐吧。”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大了。小亭外珠帘不断的雨幕似是要将他们隔开,在这方静谧无声的天地里,二人相顾无言,彼此都有些沉默。
良久,到底还是萧时衍最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劳萧世子记挂,已然是全好了。”
林晚霁并不去看他,她怕再望向他那双深邃复杂的眸子时,心底还会再涌起异样的情绪:“萧世子日后若是无事,不必再时时跟踪我了。至于你我的婚事,萧世子还请另寻良配,日后莫要再议了。”
林晚霁深吸一口气,将憋在心头多日的话终于说出口:“萧世子,你不必再来寻我,日后便当没有过我这个人吧。”
少女一番平静无波的话,叫他一时间如坠冰窟。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声音颤抖地开口:“阿晚……可是我做错了什么?那日是我不好,我没有守在你的身边,这才叫人有机可乘,将你推下水去,都是我不好……你怪我,怨我,怎么样都行……”
话音未落,林晚霁不住地摇着头,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曾经以为真是自己好运,能够遇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夫婿,能够拥有一段称心如意的姻缘……直到那日落水,我做了一个梦。”
第94章
“萧世子,在昏迷的那几日里,我做了一个梦。”
林晚霁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自己心中刺痛已久的伤疤:“在梦里,我如愿嫁给了你,也确实过上了一段夫妇合鸣、称心如意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你就挂帅出征,又不巧中了埋伏,深陷敌营,一时生死未卜。府上人心惶惶,宛宁郡主又携圣旨嫁入萧家,你可知自那以后,我在上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林晚霁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一般,继续冷声平静道:“这些倒还不算得什么,她若是不高兴了,便叫人克扣我的吃食,拿鞭子抽打我,直至打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的婢女就是为了保护我,活生生被她打死的。她死的时候就在我眼前,我被仆从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被打得咽了气,被下人拿一卷草席裹了随意丢出门外。她对我忠心耿耿,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想着要把仅存的食物留给我活命,可是她死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死后,我身边再也没有人能陪我说上话了。宛宁将我锁在屋子里,断了我所有同外界的联系,我不再知晓时间,昼夜颠倒,也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冬日里天气苦寒,没有炭火,没有棉絮,小小破旧的柴房里又总是漏风,没有一个夜晚是能安睡得好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去的吗?冷的时候,我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不住地摩挲着臂膀取暖。我不敢合眼,生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最喜欢的天气便是冬月里的晴天,至少白日里还能有太阳,透过檐顶疏落的缝隙洒在角落里,那是我唯一能够取暖的地方。”
“听起来很惨,是不是?”
林晚霁说着说着,眼睛忽得有些氤氲。这些委屈,这些细节,她从未向身边人提起。太久太久没有人倾诉,憋在她的心头,早已长成了一株刺:“我被整日整日锁在柴房里,外头又有婆子轮番看守着,每天被喂些残羹冷炙,馊了的馒头,发臭的泔水,只要是能填饱肚子,我通通都能咽下去。我总想着只要有朝一日能够出去,我就还算是活着……只是身上的伤口久久不得愈合,无人给我送药,又添了新伤,我的身子早就被耗空了。这般苟延残喘,求生无门,求死不得,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我总觉得好煎熬,好漫长,可其实也不过是半月的光景,我就被她折磨得像个死人。”
“梦中的最后,我是被她活活折辱死的。那天的雪下得那样的大,真冷啊,我跪在冰天雪地里,早已被冻得毫无知觉。我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很久,衣裳头发都被雪水湿透了,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可是宛宁似乎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听着她说太子被废,林家也跟着下狱的消息,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在彻底的绝望之前,我在想,如果有可能重来的话,我再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整整昏迷了三日,不断做着一遍又一遍的噩梦。醒来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入京那天,你刚好在路边买来莲花酥送我,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晚霁直直地望向他,眼中满是浓重的悲哀:“萧世子,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从一开始,我们的那些偶遇都不是巧合,对不对?”
望向男子久久沉默的面容,林晚霁自嘲般苦笑一声,生生笑出了泪来:“我始终想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分明与她无冤无仇……可她说,谁叫我嫁错了人,挡了她的路呢?我这才知道,若不是嫁给了你,上辈子我何以被她残害至死?好在老天有眼,如今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萧世子,你既早已知晓了上一世的事,若是真心为我着想,不愿我再受苦楚,便该早些放手,不再与我有任何交集才是。”
“我想活着,”林晚霁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地望向他,却是如同心死一般的悲哀:“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连这样卑微的恳求,萧世子也不肯放过我吗?”
“不,不是的……”
萧时衍有些慌乱,他想要擦去面前少女双眸中溢满的泪水,伸出的手终究是悬停在半空中,轻轻叹了口气,落寞道:“那只是个梦而已,阿晚,我向你保证,那些事情绝不会发生……北狄不会再起战事,宛宁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嫁入萧家,那些事情绝不会发生,我发誓,一定不会叫你经受这样的苦楚……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承认,那些际遇并非偶然,可是我只想好好地守着你,不再叫你历经任何苦楚……”
“如今宛宁郡主还好好地待在宫中,西北若是起了战事,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罢了。”林晚霁不由得轻笑一声,哂道:“萧世子,你凭什么这般笃定那些事情不会发生,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